正文 第十三章 最危險的遊戲

1924年,作家理查德·康奈爾寫了一篇題為《最危險的遊戲》的短篇小說。故事說的是一個名叫傑納勒爾·扎羅夫的專門捕殺大型獵物的獵人,厭倦了捕獵動物,開始獵殺一種更具有挑戰性、更聰明的獵物:人。時至今日,這個故事仍然廣為閱讀。我女兒勞倫最近在學校就剛剛讀過。

就我們所知,直到1980年前後,康奈爾的故事還只是存在於小說的虛構世界裡。但是,阿拉斯加州安克雷奇市一個名叫羅伯特·漢森的性情溫和的麵包師卻改變了它的虛構性質。

我們並沒有按照通常程序對漢森進行側寫,或者設計一套指認和捕捉他的策略。在1983年9月我們被請去時,阿拉斯加州警察已經指認漢森為謀殺嫌疑人。但是他們不能確定他的涉案範圍,或者不能肯定,一個像他這樣不可能犯罪的人、一個受人尊重的有家室的人、一個稱得上社區支柱的人,是否真的會犯下被指控的那些可怕罪行。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前一年的6月13日,一個年輕女子驚慌失措地跑到安克雷奇市的一位警察面前。她一隻手腕上懸掛著一副手銬,講述了一個離奇的故事。她是一個17歲的妓女,在街上遇到了一個身材矮小、長著一頭紅髮、一臉麻子的男子。此人出價200美元,要她在他的車上和他進行口交。她說正在口交時,他不動聲色地銬住了她的手腕,拔出槍對著她,然後開車把她帶到他地處該市繁華的馬爾敦地帶的家中。當時沒有別人在家。他對她說,要是她肯合作,照他說的去做,他就不會傷害她。他強迫她脫光了衣服,並且強姦了她。後來,他把她銬在地下室的一根柱子上,使她動彈不得,他自己則睡了幾個小時。醒來之後,他說他非常喜歡她,要用自己的私人飛機帶她去他的林中小木屋,在那裡他們還會再次做愛,然後就用飛機把她送回安克雷奇,還她自由。

但是她心裡很清楚,那種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他已經強暴和侵犯了她,且絲毫沒有設法隱瞞自己的身份。要是他真的把她弄到那個小木屋,她的麻煩可就大了。在機場上,趁綁架者往飛機上裝運供給品之際,她設法逃脫出來。她拚命跑著,一面尋求援助,就這樣她找到了那位警察。

根據她的描述,綁架者似乎是羅伯特·漢森。他四十五歲左右,在衣阿華州長大,遷到安克雷奇已有17年,開著一家生意興隆的麵包房,被認為是社區的重要成員。他已結婚,有一子一女。警察開車帶她來到了漢森在馬爾敦的家,她說那正是她受到摧殘的地方。他們又帶她去了機場,她認出了屬於羅伯特·漢森的超級獵犬型飛機。

警察隨後找到了漢森,拿那個年輕女子的指控與他當面對證。他的反應非常憤慨,聲稱從未見過她,一口咬定她顯然是看上了他的顯赫地位,想敲詐他一筆。他認為這個指控本身就十分荒謬。「你不可能強姦妓女,對不對?」他反問著警察。

他還有出事當晚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他妻子和兩個孩子整個夏天都在歐洲。案發時,他正在家中與兩位生意夥伴共進晚餐。他說了他們的姓名,他們也證實了他的說法。警方除了那個年輕女子的口頭指控以外沒有掌握任何證據,因此他既未被捕也未受到起訴。

儘管他們缺乏證據,安克雷奇警方和阿拉斯加州警察卻聞到了煙味,感到有火情發生。早在1980年,建築工人在伊克盧特納路挖掘時,曾發現了一具女屍的殘骸。屍體掩埋得很淺,已經被熊吃掉了一部分,上面的痕迹表明是被刺身亡。警方稱她為「伊克盧特納的安妮」,其真實身份無從知曉,兇手也一直未被抓獲。

1980年的後半年,喬安妮·梅西納的屍體在靠近蘇厄德的一個砂礫坑被人發現。後來在1982年9月,克尼克河一帶的獵人發現了一具淺埋的屍體,死者是23歲的謝里·莫羅。她是跳袒胸舞的舞女,前一年的11月失蹤。她身中三彈。現場找到的彈殼證明,子彈出自0.223口徑的魯格迷你14型槍,一種大火力的獵槍。不幸的是,這種槍在阿拉斯加很常見,不可能找到並約見每個持有此槍的獵人。不過該案有一個特別之處:死者的衣服上沒有槍眼,說明她被槍殺時一定是赤裸著身體。

幾乎整整一年之後,有人發現了被淺埋在克尼克河畔的又一具屍體。這回的死者是葆拉·戈爾丁,一位失業秘書,因走投無路而在一家僱用袒胸女招待的酒吧找了一份工作,以勉強維持生計。她同樣死於魯格迷你14型槍的槍口下。她4月份就已失蹤。接著便發生了那位17歲妓女從被綁架者的魔掌下逃脫的事件。鑒於前面多起案子未破,現在又多了一個戈爾丁的案子,阿拉斯加州警察局的刑事調查科決定對漢森跟蹤調查。

雖然在我做側寫之前,警方已經將漢森視為嫌疑人,我還是想讓我的判斷不受已經開展的調查工作影響。所以第一次通電話時,我沒有讓他們首先告訴我嫌疑人的詳細情況,而是說:「你們先跟我講講案情,讓我來告訴你們那個傢伙的情況。」

他們描述了那些懸而未決的謀殺案以及那個年輕女子的遭遇。聽完後,我談了我的基本看法,描繪了作案者的大致情況,他們說聽起來很像他們的嫌疑人,甚至連口吃這一細節都吻合。然後,他們告訴了我有關漢森的情況,他的工作和家庭、他在社區的地位、他作為一流捕獵者的名氣等等。這個人聽起來有犯下這些罪行的可能嗎?

他當然有可能,我告訴他們。問題是:雖然他們掌握了不少二手情況,可惜卻缺少足以起訴他的物證。將他逮捕歸案——他們急切期盼著這麼做——的惟一辦法就是設法讓他招供。他們請求我到達現場幫助他們偵破此案。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樣做有悖於我們通常的辦案程序,我們這是根據嫌疑人的情況,從他的背景、個性和行為來斷定他是否與一系列罪行有牽連。

吉姆·霍恩與我同行,他新近從科羅拉多州博爾德常駐辦事處調到我們科。我們過去曾一起接受過新特工培訓。當我終於獲得了授權,可以挑選四名特工與我一起工作時,便邀請了吉姆回到匡蒂科。吉姆·霍恩如今是局裡兩位拔尖的壓力管理專家之一,另一位是吉姆·里斯。壓力管理已成為干我們這一行的極其重要的工作內容。不過他用行為學的方法辦案是從1983年處理漢森一案開始的。

安克雷奇之行是我經歷過的較為刺激,卻最不舒適的旅行之一。旅行的最後階段是令人神經緊張的貼近水面飛行,我的雙眼布滿了血絲。抵達後,警方派車接送我們前往下榻的飯店。我們在途中駛過了受害者們曾經工作過的一些酒吧。當地的一年四季大多是天寒地凍,妓女無法在外面拉客,所以基本上都在酒吧里接洽生意。那些酒吧幾乎是晝夜24小時營業,只會關門大約個把小時,用以打掃衛生和驅趕醉鬼。那年頭,由於大批流動人口擁人阿拉斯加參加輸油管道的鋪設工程,該州的自殺率、酗酒率和性病發病率都高居全國榜首,幾乎成為我們西部荒蠻邊疆的現代翻版。

我發覺那裡的氣氛十分詭譎。當地居民與來自「下面48個州」的人們之間似乎存在著持續性的抵觸情緒。你可以到處看到肌肉發達的紋身硬漢晃來晃去,看上去活脫是從萬寶路香煙廣告中直接走出來的。由於人們動不動要長途跋涉,似乎每個人都有一架飛機,因此漢森在這方面並無什麼異常之處。

對我們來說,此案的重要意義在於,這是側寫第一次被用來協助警方獲得搜查令。我們開始分析所掌握的有關罪行和羅伯特·漢森的所有情況。

從被害人這方面來看,已知的受害者要麼是妓女,要麼是袒胸舞女。她們是南來北往於西海岸的一大批隨處可覓的易受攻擊的階層中的人。因為她們的行蹤飄忽不定,也因為她們沒有把來去行蹤報告警方的習慣,所以如果她們中有人出了事,除非屍體被人發現,很難有人知道。警方和聯邦調查局在華盛頓州調查格林河殺手案時所面對的正是這同一難題。這種對受害者的選擇值得關注。作案者只是把目標對準那些失蹤後無人惦念的女子。

我們對漢森的背景並非一清二楚,但是從我們已知的情況來看,他還是符合某種模式的。他身材瘦小,滿臉麻子,口吃嚴重。我猜測,他在青少年階段有過嚴重的皮膚病,再加上講話結巴,可能受到同齡人,特別是女孩子的嘲笑和躲避。因而他可能很自卑。這可能也是他遷到阿拉斯加來的原因——想在一個新的領域開闢新的生活。而且從心理學角度分析,摧殘妓女是對全體女性進行報復的一種相當常見的形式。

我也非常重視漢森是出了名的打獵好手這一事實。他在卡斯科奎姆山區狩獵時,曾用石弓放倒過一隻多爾野羊,因此在當地頗有名氣。我並非有意在暗示大多數獵人都是有缺陷的人,但是就我的經驗來看,如果一個人本身有缺陷,那麼他可能設法加以彌補的一種方式就是狩獵或玩弄刀槍。嚴重的口吃使我聯想起了戴維·卡彭特,即舊金山的「林徑殺手」。就像卡彭特一案那樣,我敢打賭,當漢森感覺自己處於絕對支配或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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