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我們這個小小的舞台上,顯示了一個相當微妙的局勢:
木偶和霍桑,越談越見接近。二人之間,差不多完全建樹了一種友好的精神。如果沒有兩柄黑色的玩具,從中在作祟,幾乎使人家誤認這是一對最知己的朋友,正在舉行一個星期下午的閑談。但是,也許他們間的關係,正靠著那個黑色的玩具而維持著。誰知道呢?
例外的是室內其餘兩個人,那個女子,她像一隻受凍的麻雀,蜷縮在那沙發的一角,她的失神的眼珠,一直提心弔膽,看著木偶對方那支槍。每一秒鐘過去,她的鬢邊的汗珠,只管一陣陣地沁出來!
還有包朗,自從走進這憩坐室的門,一直好像一個初進學校的小學生:似乎他感到他的手足,沒有地方可以安放。他一面靜聽對方微妙的談話;一面他的不安穩的腳,不時在圓桌底下發生躊躇的活動。有一次,他把他的腳尖,重重踏到了霍桑的腳背上,幾乎要使霍桑跳起來,於是,霍桑拋掉煙尾,伸手看看手錶。他像憬然省悟似的說:「喂!先生,我已經把我要說的話,全部都已告訴你,是不是?」
「不錯,霍先生。」木偶靜靜地回答。
「記得我在初進門的時候,你曾提出你的諾言:你說:如果我能早一點來拜訪,你就把那幅親自領走的畫,雙手交還給我。是不是這樣?」木偶依然靜悄悄地說:「但是,——」
「但是怎麼樣?」這「但是」兩個字,立刻引起霍桑的焦躁,他把手內的手槍尖,略略移動了一下而這樣問。
「但是霍先生,你是一個明亮人。」木偶慢慢吞吞地說,「你當然明鑒:我能拿到那幅畫,並不是不費一點本錢的;我們從『體恤商艱』四個字上說,應該總有一些『商量』的。」
「難道你,還有什麼話說?」霍桑開始有點焦躁。
「我當然想說幾句話。就算我是坐在貢比桌森林的鐵篷車內,我想,你也不能不留一點談話的餘地給我吧!」木偶閃著眼珠回答。
「怎麼?你還預備提出條件么?」霍桑真的掮出了一九一八年的福熙大將的態度,「現在我限你三分鐘的時間,拿出那幅畫來,跟我走!」
他說完,就站起來,把那支槍口,向前移動三寸。
包朗也以被牽線的姿態,隨著他同伴的緊張的動作而緊張地站起來。
木偶看著對方這個進攻的形勢,他緊閉起一隻眼睛,向霍桑的槍口,做出一種小孩張西洋鏡的樣子。他說:「我有一個建議,向二位提出。」他又歪眼看看包朗:「在使用手槍之前,最好檢查一下保險門,看看有沒有開好,否則,臨時恐怕要上當。」
「我們手裡既然拿著紙牌,我們當然懂得玩紙牌的方法。」
霍桑說著,驀地,他把槍口指向木偶的頭顱:「你以為我不會開手槍!」
「哎呀!」在這突然緊張的空氣之中,忽有一個尖銳的呼聲,起於木偶的身後。室內三個男主角的視線,不約而同,集中於同一角度。只見木偶背後那個女子,已從沙發裡面直站起來,她的臉色完全慘白,好像一座石刻聖瑪利亞的樣子!
本來,我們的木偶,有說有笑,始終保持頑皮的作風,可是那個女主角的動人表情,卻使他的紳士態度,受到了一點小小的影響。霍桑把槍口退後一些,偷眼向他看著,只見他的額上,有一點小量的汗珠,在漸漸沁出來。
霍桑獰笑地想:「好啊!我老早準備把一方新的手帕借給你,讓你可以摸摸你的香汗呢!」
霍桑想念的時候,木偶和他的女伴交換了一個眼色,彷彿已把一封安撫的電報,輕輕遞送了過去。於是他又看看霍桑:「我知道霍先生的槍法很准,要不要把我的頭顱,權充—下槍靶?」
他伸手指指自己的額角,順便抹掉一點汗液。他又恢複了頑皮的聲音:「不過要請霍先生,把槍瞄得准些,不要錯打在一個佛像的頭顱上!」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霍桑不得不瞪出了眼珠而發問。他知道這個魔鬼的話,必然有些不可測的意思的。
「請你暫且坐下,好不好呢?」木偶說:「在討論軍事的圓桌上,用手槍解決一切,我想,那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霍桑向他看看。果然悵惘地坐下。——不過他並不曾放下他的武器。
這裡包朗也被牽線似的獃獃坐下來,——一副勝利的紙牌當然緊握不放。
那個女子,重複也退坐到沙發的一隅,下意識地掠著鬢髮,而呆望著這三個神情各異的男主角。
只聽木偶說下去道:「有一件小東西,我想請霍先生注意一下。你看:在這小圓桌的邊上,裝有一個特別電鈕,我只要輕輕把它按一下,就可以和樓上的夥伴們互通消息。——」
木偶說道這裡,閃閃眼珠,並不說下去。
霍桑不明白這木偶的意思。他姑且依著他的指示,把視線掠到圓桌的邊緣上。只見桌邊刻著一些精細的花紋;在花紋中間,有幾個凸起的東西,像是花蕊的樣子,看去,可能是有一個電鈕在著。
霍桑再把困擾的目光送回木偶的臉。於是木偶又說:「霍先生已經看見這個東西了。我再告訴你:譬如我把這個電鈕,按一下短聲,那是一個警戒的警報;按得長一些,那就算是緊急的警報。——方才我在拉椅子的時候,我曾在這桌子邊上,一連按了兩下,這就是通知樓上的夥伴,如果聽得樓下有什麼動靜——譬如聽到槍聲之類——不妨把那張畫,馬上就給撕碎,絕對不需要考慮!」
霍桑聽得呆了,呼吸有點異樣!——他的準備出借的手帕,大有留供自用的趨向。
木偶還在冷靜地說下去:「做強盜是一種太危險的事!一個稍有腦筋的人既然干著這種危險的生活,當然隨時隨地,會有一些必要的準備的,你想是不是?」
說到這裡,他突然用高聲提出他的最後問句:「喂!霍先生,你要不要看看莫斯科的焦土政策呢?」
霍桑聽完這話,眼珠轉了一下,驀地,他像一頭老虎那樣跳躍起來!他向他的同伴厲聲說:「包朗!你監視這兩個人!」說完,他調轉身子,旋風一向門外就走!
他猛聽得背後那個木偶在用一種極度嚴重的語聲向他大喝:「站住!傻子!當心你的腳步,踏壞了那幅佛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