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聖誕快樂 第二節

「我來香港度假,檢查了一下月結單,發現好像有我不知道的ATM提款紀錄。」

回到陳先生的事務所,秋生向阿媚解釋了步驟。歐美國家的人根本分不清中國人和日本人的區別,他們會以為只是倫敦和利物浦之間的差異。即使聽到阿媚自稱是若林麗子,帶著廣東腔的英語,也不會產生任何懷疑。

「然後,你就說『請立刻幫我查一下到底是用哪裡的ATM提款的』。你說,你是在香港朋友的公司打的電話,請對方打電話或傳真到這裡。」

秋生問有沒有問題,阿媚回答說:「小事一樁。」

等到傍五點,阿媚撥打了電話。

果然不出所料,當她說出麗子的姓名、信用卡卡號和生日,負責信用卡的承辦人就上當了。他深表同情,答應調查後,立刻用傳真通知。阿媚成功地扮演了一個捲入麻煩的小富婆,她的演技也可圈可點,絲毫不輸給真紀。而且,還特彆強調自己正在旅行,很不容易取得聯絡。這麼一來,承辦人應該不會特地打電話去家裡確認。

三十分鐘後,就收到了銀行的傳真。

ATM總共使用了8次,其中6次是在新宿東口花旗銀行的ATM。秋生認為,麗子把行李放在大久保的公寓後,住宿在新宿附近的各家飯店。在國內的飯店入住時,不需要出示身份證明。她完全可以在沒有預約的情況下直接入住,住宿費用都用現金支付。有許多人住飯店想要隱藏身份,飯店方面已經見怪不怪了,她住在新宿的飯店,然後不時去大久保的公寓檢查信箱。

在其他的兩次提款紀錄中,昨天是在世田谷區經堂的車站大樓內,VISA的ATM。第一次是在十天前使用信用卡,地點在香港的國際機場。

秋生終於了解麗子盜取巨款後,為什麼非來香港不可的理由了——麗子是來香港領取信用卡的。

秋生一直以為麗子取消陳先生的信箱,是因為她在藏身之處,也就是新宿附近申請信箱,請銀行把月結單寄到日本。

然而,要開設新的賬戶並不簡單。

任何一家境外銀行為了預防洗錢,都禁止使用信箱作為通訊地址。如果申請的是「P.O.Box」(郵政信箱)的正規信箱,就無法順利申請開戶。然而,只要利用像陳先生這樣的業者,就可以偽裝成自己的住家。正因為如此,即使月租費不便宜,仍然有人使用。

日本也有提供相同服務的業者,但由於這種業務屬於灰色地帶,很可能和黑道有關。當然,黑木應該會發現這個問題。一旦用「若林麗子」的名義申請信箱,等於自投羅網。

想要申請賬戶,需要一個可以收到「若林麗子」信件的地方。她當然不可能使用和真田共同生活的南麻布的住家,她母親在綾瀨的公寓也無法列人考慮。如果是沒有鎖的信箱,信件不知道會被誰拿走。而且,麗子的住民票上清楚寫著她的地址。

——難道,她在香港另外申請了一個信箱?

秋生咂了一下嘴。為什麼之前竟然沒有注意到這麼簡單的問題。

麗子用某種方法在香港申請了新的信箱,向法人賬戶的境外銀行要求變更地址。一旦拿到印有新地址的月結單,就可以作為地址證明,同時附上經過認證的護照複印件和匯款,在任何一家銀行開設賬戶,她只需要第一封賬戶號碼的通知;所以,可以另外付費,轉寄到日本的郵政信箱。一旦得知賬戶號碼後,可以讓日本的信箱立刻作廢。這麼一來,就不會被黑木發現。

如此這般,麗子秘密地申請了兩個賬戶。其中一個是為了匯入50億日元的賬戶。另一個是可以在網路上登入的銀行賬戶,以便在日本活動時使用。因為,要在黑木他們的眼線底下打國際電話或是利用傳真和銀行聯絡實在太麻煩。

然而,新申請的銀行需要一個星期,甚至可能一個月才會核發信用卡。如果是日本的信箱,這麼長的時間無疑是很大的風險。所以,在匯款50億日元之後,她不惜冒著可能被黑木知道她出國的危險,來香港領取信用卡。

「你的意思是,若林麗子名下的另一個信箱是在香港嗎?」聽了秋生的解釋,陳先生嘀咕道,「但香港像我這樣的業者多如牛毛,也有些是老闆兼撞鐘的公司,根本不可能一一調查。」

「沒那麼複雜。」秋生說,「如果她是從日本申請的,一定是可以在網路上查到的業者。而且,必須能用英語交涉。只要縮小到這個範圍,相信應該不會超過50家。」

秋生瞥了一眼月曆。

「麗子是在二十天前來香港的,現在應該已經收到11月底結算的新月結單了。」

秋生躺在陳先生事務所接待室的沙發上。狹窄的房間內,勉強塞進了這套沙發。房間的角落堆了很多紙箱,還有好幾個積了厚厚灰塵的花瓶。

快到傍晚的時候,他感到有點疲倦。雖然已經不想嘔吐,但還不時感到頭痛。阿媚看到秋生臉色很差,一再勸他回家休息,不過,秋生打算今天之內,把信箱服務業者的名單查出來。結果只好請阿媚在下班後留下來幫忙,他暫時在這個房間休息。

「阿秋,你還好嗎?」陳先生走進來問,又一臉正色地說,「我想,你最好還是去醫院好好檢查一下,乾脆趁這個機會做一次全身檢查。我會拜託我認識的醫院院長,用折扣價格為你準備最高級的單人病房。」

秋生擔心陳先生真的會把他送去醫院,慌忙坐起來說:「已經沒事了。」

「那就讓阿媚看看你精神好的樣子,不然,她每隔五分鐘就問我,哪家醫院比較好,到底要吃什麼葯,根本沒辦法工作。」說著,他一如往常大笑起來。「你不妨都試試看,就知道哪一種葯最有效。這麼一來,我老了以後也不用擔心了。」他的笑話還是很不好笑。

「對了,這是什麼?」秋生指著陳先生手上的包裹。

「這個?剛才收到的,我都忘了。」

是恩田寄來的資料。恩田應該在昨天接到秋生的電話後,立刻寄出來的。裡面是麗子的戶籍和住民票。秋生粗略地看了一下,和他在電話中了解的情況相同。

秋生髮現包裹里還有一個長方形的白色信封,是恩田寫給他的。

在「請查收信中的其他數據」這句公式化的內容後,用手寫著:「我猶豫了半天,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我無法判斷,所以,還是一起寄給你。」

信封里裝了一張B5大小的紙。上面簡短地寫著:

若林康子

出生日期:昭和十七年七月三日

罪名:殺人

判決宣判日:昭和六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判決:有期徒刑十五年

平成十一年十月十四日:假釋

平成十二年十一月六日:死亡

下面貼了一張舊報紙的複印件。簡短的報導內容只有四行而已,旁邊用紅色原子筆寫著「1988年5月8日」。

「8日下午三點左右,足立區綾漱一丁目的公寓內,發現一名男子全身被菜刀砍殺身亡。調查發現,死者是居住在附近的柿山浩二先生(56歲),無業。警方以殺人罪嫌疑逮捕了住在該公寓的若林康子(45歲,無業)進行進一步的偵查。」

麗子是1970年出生的,事件發生時,她才18歲,就讀高中三年級。

麗子的母親康子在那個公寓殺了人而入獄服刑。平成十一年(1999年)10月假釋出獄。牧丘醫院的吉岡光代說:「若林康子之前在長期療養,但因為自殺未遂,才被送到這家醫院。」很顯然,她知道這件事。康子用螺絲起子之類的東西毀容,挖掉了自己的一隻眼睛,一旦被發現是在監獄的工廠內發生這種事件,管理人員的飯碗絕對不保。這種情況也很難送到監獄醫院,所以,才會送進精神病院。即使為她申請生活救濟,也絲毫不足為奇。

麗子得知母親出獄後,立刻去探視她。如此一來,就可以解釋之前和母親疏遠的理由。

秋生重新看了一次報紙的影印內容。事件發生在1988年。在此之後,麗子為母親殺人的公寓持續付了13年的房租。榻榻米和拉門都沒有更換,完全保留了當時的現場。到底為什麼?應該不是為了等母親刑滿出獄後,母女兩人繼續在那裡生活吧?

對麗子而言,那個血跡斑斑的公寓是一個特別的場所,她之所以持續支付房租,難道對她來說,是一種儀式?

秋生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果真如此的話,即使自己知道了其中的理由,又能怎麼樣?

秋生走回辦公室,打開筆記本電腦。阿媚跑過來問:「你起來沒問題嗎?」秋生回答說:「我已經完全好了。」阿媚似乎不太相信他的話,把手放在他額頭上,確認沒有發燒,又檢查了他的舌頭和瞳孔,才心滿意足地點點頭說:「你的氣色好多了。」秋生道謝後,向她保證:「改天我會去醫院好好檢查一下。」

「那我要去找一家好醫院。」阿媚說著,立刻開始撥打電話。秋生不知道這次又會有什麼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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