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秋,東京 第六節

秋生在新宿歌舞伎町的爵士酒吧喝著波本酒。

秋生學生時代經常造訪的新宿爵士咖啡廳在泡沫經濟浪潮的席捲下,幾乎都變成了咖啡酒吧。隨著泡沫經濟的崩潰,又轉型成為色情酒店或是內衣酒店。只有這裡既沒有被併購,也沒有變成色情店,奇蹟似的仍然可以聽到20世紀60年代的爵士樂。沿著狹窄的樓梯下樓後,右側是長長的吧台,夾著狹窄通道的另一側,有幾張好不容易才能擠下兩個人的小桌子。可能這裡的空間太小了,無法改造成色情酒店吧。

他在來這裡的路上打電話回飯店,倉田老人留言轉達了和間部約定的地點和時間。另一通是偵探事所恩田打來的,說希望秋生打電話給他。他打電話去事務所,沒有人接電話。

秋生從口袋裡拿出發黑的紙,放在桌子上就著昏暗的燈光觀察。紙已經幹了,只要稍微用力,就會搓得粉碎。大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再度沾到了些許黑粉。他端詳了半天,揉成一團,丟在煙灰缸里。

突然,他感覺有人靠近,抬頭一看,誠人滿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地站在那裡。他應該是從新宿車站一路跑過來的。「對不起,我來晚了。」他話音未落,就脫下了厚實的羽線夾克,對著吧台叫了一聲:「給我一瓶啤酒。」簡直就像到了居酒屋。老闆火大地皺了皺眉頭,但誠人絲毫不在意。

誠人一接到秋生在綾瀨車站打的電話:「我回日本了,今天晚上有空。」他就陷入了躁狂狀態,回答說:「我馬上丟下工作去見你。」秋生花費了好大的力氣才阻止了他的衝動,約定上十點在新宿見。

「你找到麗子小姐了嗎?」

誠人把送來的啤酒倒進杯子一飲而盡,連招呼都沒打,就問道。如果不讓他的躁狂狀態平靜下來,根本無法交談。秋生把啤酒倒進已經被誠人喝空的杯子,自己又點了一杯雙份的波本酒。

「好久不見了,先乾杯吧。」

這時,誠人才露出驚訝的表情,拿起杯子說:「是呀,對不起。」

「若林麗子之後和你聯絡過嗎?」

「完全沒有。」

「有沒有人來向你打聽她的消息?」

「只有你而已。在香港發生了什麼事?」

「你為什麼對她那麼關心?」

「你怎麼這麼問……」

誠人的臉漲得通紅。

「沒發生什麼事。」秋生笑著說道,「我按她的要求,設立了法人,開設了銀行賬戶,就這樣而已。」

「那你為什麼特地回日本?」

這次,他用充滿懷疑的眼神看著秋生。

「和她沒有關係。是因為其他顧客遇到了麻煩,我不得不回來一趟,想順便把寄給她的信件帶給她。」

秋生儘可能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誠人。麗子沒有和誠人聯絡,而且,黑木也沒有找他。

「你不用擔心,我只是聯絡不到她,有點傷腦筋而已。」

「她失蹤了嗎?」

誠人顯得很難過。

「不是。」秋生搖搖頭,「我剛好回日本,所以,想順便把信件交給她。結果,發現她之前留的電話打不通。就這樣而已,如果知道她新的聯絡電話,我也可以了結一樁心事。」

誠人似乎並沒有完全相信,但心情終於平靜下來。「麗子小姐只告訴我電子郵箱而已。」說完,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次之後,我曾經好幾次想寄郵件給她,卻一直沒有勇氣。」

「你和她在銀座見面時,有沒有聊什麼私人的事?」

誠人露出「比方說」的表情看著秋生。

「比方說,她家人,還有老家,小時候的事,任何事都可以。」

誠人想了很久。

「我之前在電話中也說過,我問她:『你是做什麼工作?』她回答說,不久之前,在一家不動產公司當高級主管的秘書,因為要結婚,所以就辭職了。她笑著說,正在準備嫁人。聽她說,她今年秋天要結婚,所以地址才會改變吧?」

誠人又問秋生:「你知道她未婚夫是怎樣的人嗎?」

秋生不發一語搖搖頭。他只知道,那個傢伙已經被推下了地獄。

「除此以外呢?」

「然後,她又告訴我去香港的目的,又問你是怎樣的人,說她未婚夫叫她去香港設立一家公司,很擔心你不願意幫她。對了,秋生先生,你們在香港的時候應該聊了很多吧?」

這次輪到秋生陷入了思考。

「設立法人很簡單。我們一起去代理公司,在登記數據上籤了名,就大功告成了,根本沒聊什麼。」

這並不完全是謊言。秋生雖然和麗子獨處了將近十天,但她除了亂編了一通關於她未婚夫的謊言以外,隻字未提她私人的事。

「那封信件非交到她手上不可嗎?」

「是銀行的月結單,即使沒有,這種東西也不至於有什麼大礙。既然不知道她新的聯絡方式,就姑且等等看吧。」

「是嗎?那我今天就發一封電子郵件給她,告訴她,你正在找她。」誠人大叫起來,周圍顧客紛紛向他投以白眼。他終於找到和麗子聯絡的借口,無法按接內心的興奮。

然後,誠人喋喋不休地說著麗子是多麼棒的女人。因為是秋生把他找出來的,所以不得不聽他啰嗦。他們約在銀座的咖啡廳,自己遭到男人們嫉妒的視覺攻擊這一段,他前後重複了五次。喝完兩瓶啤酒後,關於麗子的話題才終於告一段落。

「對了,我有一件事想要請教你。」誠人終於改變了話題,「經常有人問,自從上次的恐怖襲擊後,境外市場的規範是否更加嚴格了?我在網站上要怎麼回答?」

「你就說沒有什麼改變。」秋生回答說,「境外市場的規範,是針對不知道誰是賬戶真正主人的法人賬戶和信託賬戶。只有阿拉伯人的賬戶會引起注意。日本人的信用度很高,日本顧客用經過認證的護照所開設的賬戶,怎麼可能受到監管?海外的金融機構對日本1,400萬億日元的個人金融資產抱著幻想,即使發生了恐怖襲擊,也隨時歡迎日本客戶。即使日本人的目的是逃稅,也和他們沒有關係。」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誠人拿起啤酒杯。今天,他喝酒的速度很快。「境外市場本身會不會消失?」

「只要世界上的國家不放棄國家主權,就不可能發生這種事。」秋生很乾脆地回答,「日本也掀起了『把沖繩變成避稅天堂,搞活經濟』的運動,那些境外市場,其實就是像沖繩這種規模的國家和地區,除了觀光以外,沒有其他資源,很難在經濟上獨立自主。它們和沖繩唯一的不同,就是擁有國家的主權。」

秋生想要表達以下的意思。

近代社會是建立在國家主權的幻想基礎上。無論是美國、俄羅斯、中國、印度等大國,還是人口不到100萬的小國,在理念上,都是平等的國家。就像在民主社會中,無論比爾·蓋茨這種大富翁,還是上野公園的流浪者,都是平等的人。

每個人都有相同的人權。這是支持民主的巨大假象,一旦加以否定,現代社會就會崩潰。同樣,無論多麼荒唐滑稽,一旦否定「所有國家都擁有平等的國家主權」這個假象,國際社會就無法成立。

主權是上天所陚予的,任何人都不得侵犯這種權利。即使是鳥不生蛋的島國,只要是一個國家,就擁有主權。因此,其他國家不具有任何強制力去干涉獨立的國家行使主權。即使避稅天堂的國家為了提供國民就業,使國民獲得幸福而引進有害的稅制,其他國家也無法阻止。

由於這些國家不徵收法人稅和資產稅,成功吸引了國際企業和富豪,增加了國民的就業機會,也激活了觀光業、商店和餐飲店,這些國家的財政只要靠登記稅等各種手續費和居民的所得稅就可以維持。愛爾蘭將首都都柏林變成了避稅天堂,成功地吸引了國際化企業在那裡設立歐洲據點,最近才成功地從恐怖活動的巢穴變成了歐洲經濟的「優等生」。對缺乏資源的貧困國家和地區來說,成為避稅天堂的確是很經濟合理的選擇。

「如果有越來越多的國家不收稅,結果,其他國家不都收不到稅金了嗎?」誠人終於對這個話題產生了興趣。

「對啊。」秋生說,「事實上,由於避稅天堂國家的存在,對其他國家的稅收造成了極大的衝擊。一旦金錢的全球化導致巨額資金自由地流向避稅天堂國家,要對資產徵稅就變成一項不可能的任務。於是,國家只能徵收個人所得稅。結果,擁有巨額資產的人變得更有錢,貧富差距越來越大。這就是避稅天堂被認為是有害稅制的理由。」

雖然全球曾經以OECD(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為中心,研究對付避稅天堂的對策,但至今仍然沒有有效的解決方法。這已經變成了一種理所當然,況且,在國家主權這個虛構的前提下,理論上,根本不可能去規範它。

於是,全世界受到「租稅套利」這個巨大力量的操縱。

資金流出海外稱為「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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