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準時從香港國際機場出發,傍晚六點以前,就到達了成田機場。入境櫃檯前大排長龍,秋生等候了將近二十分鐘。雖然經濟低迷多年,但拖著大行李箱的年輕女人把大廳擠得水泄不通。
秋生在服務處拿了飯店住宿簡介,打電話到新宿的城市飯店。由於是非假日,很快就訂到了房間。今年比往年天氣暖但11月的日本,氣溫還是比香港低了將近10攝氏度,需要一件毛衣或是冬天的夾克禦寒。他去機場的精品店轉了一圈,但價格實在太貴了,只好暫時打消了念頭。由於他是用「工藤秋生」的名字訂飯店,無法用信用卡支付住宿費。登記入住時,必須預交現金,所以,他在機場的ATM取了10萬日元。想到可能會與黑木他們接觸,為了以防萬一,他決定這次全程都用假名。
他搭乘成田快車直接到達新宿,在車站大樓隨便吃了一點東西當做晚餐後,已經八點多了。以前,他來新宿時,發現西口地下廣場到處都是流浪者的紙板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整頓得一乾二淨,變成了企業的展示櫥窗。他走到計程車站,發現有十個人在那裡排隊。想到如果叫計程車到這麼近的距離,可能惹來司機的不滿,他決定還是走到飯店。
他從西口圓環來到地面上,居酒屋和廉價電器行林立的車站前擠滿了醉醺醺的路人,走到摩天大樓街時,人群漸漸稀疏起來。半圓月灑下蒼白的月光,從外形古怪的東京都廳後方照射過來。一個流浪者像嬰兒般蜷縮在商住大樓入口的鐵門前一小塊空地上。
他已經三年沒回國了,卻沒有太多的感觸。即使回到日本,也沒有人可以聯絡敘舊。由於他多次轉職,又在海外顛沛流離了多年,幾乎沒有可以稱為朋友的人。況且,他並不認為這樣有什麼問題。
在飯店辦完住宿手續,躺在狹小房間冰冷的床上時,阿媚在香港車站時的身影浮現在他眼前。原本形影不離的兩個人,曾幾何時,已經變得如此遙遠。也許,彼此再也不會有交集,他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第二天,他很早就醒了,把帶來的筆記本電腦連上電話線,搜尋東京都內的徵信社、偵探事務所和調查公司。外人搞不清這三者之間的差異,據說在調查時,願意提供自己身份的可以找徵信社,身份不願曝光,進行秘密調查的,要找偵探事務所。調查公司則不負責跟蹤,只買賣相關信息。
日本是資本主義國家,只要花錢,就可以輕易查到個人數據。最近,甚至有業者毫不遮掩地在網路上刊登費用表。
根據費用表上的報價,從固定的電話號碼調查簽約者的名字和地址需要4萬日元。如果該號碼已經解約,價格則要加倍,變成8萬元。調查住民票 和戶籍調查,價格為8萬到10萬。查詢是否向信用卡公司及地下錢莊借款,只要15,000日元。雖然上面沒有寫,但也可以輕易查到被調查人是否有前科。有些地方只要事先付錢,甚至可以接受匿名者的委託。
看網路上的黃頁廣告,光是新宿就有將近兩百家徵信社和調查公司登記。秋生從一長排名單中,挑選了一家位於高田馬場附近的小規模事務所。這家事務所簡單卻詳盡的網頁設計吸引了他。新宿的業者讓人感覺不太可靠,大型業者很可能有警方的眼線。從「恩田調查情報」的名稱來看,應該是個人經營的事務所。這次的調查應該不會有麻煩的跟蹤之類的問鼴,這樣的規模剛剛好。
秋生從飯店打電話,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語氣鎮定地接了電話,應該是所長本人。秋生說,希望從已經解約的電話查地址,對方很乾脆地回答:「如果是急件,今天下午就可以知道。」
「那我直接去事務所,當場支付報酬。」秋生告訴他。
「你兩點以後來,我會幫你查好。」對方說。
費用為8萬日元,但如果還要同時調查其他項目,還可以享受優惠價格。秋生告訴他麗子指定轉接的電話號碼,並留下目前住的飯店名字和預付卡手機的號碼給對方,以便隨時聯絡後,就掛上了電話。現代社會中,連找人都變得很方便。
秋生在飯店餐廳吃完簡單的早餐後,去新宿車站的路上,在便利商店買了5,000日元的手機充值卡。這麼一來,這個匿名電話可以繼續用半年。自從買預付卡號碼也需要身份證明後,可以匿名使用的電話已經變得奇貨可居,在網路拍賣都以高價買賣。如果要從手機號碼查簽約者名字的費用要5萬日元。
由於他沒有帶換洗衣服,就直接上了飛機,所以,他去西口買了冬天的毛衣,穿在薄夾克下。這麼一來,應該可以熬過冬天。雖然還不到拍賣季節,但一流百貨公司的名牌毛衣只要19,800日元。消費品的價格低到這種程度,難怪日本的經濟會持續低迷。
他從新宿車站搭中央線來到東京車站,比約定的時間提早十分鐘來到丸之內的辦公街。天氣和昨天完全不一樣,11月的這個季節,天空竟然灰濛濛的,好像隨時都會下雨。如果剛才沒有去買毛衣,身體一定會凍僵。原本打算在車站的商店買一把傘,最後還是決定再觀察一下。銀行已經開始營業,上下班的高峰時間已過,但西裝外穿著大衣的上班族仍然絡繹不絕。這一帶經過重新開發後,和以前很不一樣。PCCW的李澤楷購買的舊國鐵用地上,也出現了正在建設中的摩天大樓。秋生站在N信託銀行門前,看著來往的人潮。
十一點整,一輛黑色禮車從日比谷大道緩緩駛了過來,停在秋生面前。司機快速下了車,打開了後門。「對不起,讓你久等了。」一隻手拿著拐杖的倉田老人下了車,名叫青木的秘書拎著一個厚實的公文包跟在他身後。
倉田老人是秋生的顧客中,唯一的大富豪。也許連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資產。他的年紀應該已經超過八十歲了,但身體仍然很硬朗。
秋生是在半年前,經由他曾經幫助過的客人的介紹,認識了倉田老人。那位顧客從境外匯到日本的10萬美元下落不明,哭著找秋生幫忙。匯款銀行說:「已經按照你的指示辦理了匯款手續,你自己去問收款銀行。」收款銀行則主張:「沒有匯入的資金,根本無從查起。」這是很典型的匯款問題。
秋生看了傳真過來的匯款單,立刻發現了其中的原因。這位客人從境銀行匯款到日本的花旗銀行,但只寫了分行名字和賬戶號碼,卻沒有寫國名。在這種情況下,中轉這筆資金的金融機構不知道該匯款到哪個國家的花旗銀行。
花旗銀行用美元結算的匯款,都要通過紐約總行。發揮這種中轉作用的銀行稱為通匯銀行,簡稱為通匯行。在以美元結算時,一般會使用信孚銀行、紐約銀行和摩根大通銀行。但是花旗銀行在世界各地都有分行,不需要通過其他通匯銀行,都集中在總行結算美元。
一般人可能不知道,即使從日本國內銀行的外幣賬戶匯到日本花旗銀行的美元賬戶時,也是由紐約總行進行結算。世界各地的花旗銀行都在總行設有賬戶,根據匯款指示,將匯人的美元分配到各分行的賬戶。這些作業都是用電子數據進行處理的,並不是將美元現鈔寄到日本。這時,如果匯款指示上沒有填寫國名,不知道該匯到哪個國家的分行,就會被擱置一旁。中轉站的通匯銀行經常會發生這種資金懸而未決的問題。
日本的銀行服務很周到,遇到這種情況時,就會以「匯入賬戶不明」的理由退回匯款銀行,或是查詢各分行的賬戶,查出匯款賬戶。但歐美的金融機構就很冷漠,認為顧客的失誤應該自行解決,所以,根本不予理會,也不會加以協助。秋生請匯款銀行將懸而未決的匯款收回,再用正式的匯款單的格式重新發出匯款指示。花了三天的時間,就順利完成了退款和匯款業務。那位客戶感動萬分,四處宣傳,其中有幾個人和秋生聯絡。其實,秋生並沒有費太大的工夫,但那位客人有一種好像在路上掉了一大筆錢後,失而復得的感覺。倉田老人就是這些客戶中的一人。他突然通過秘書青木和秋生聯絡:「我已經到香港了,希望和你見一面。」
倉田老人擁有龐大的資產,在銀座和赤坂的黃金地段擁有大樓,是股票上市公司的大股東,在瑞士秘密銀行也有超過1億美元的存款。這些資產都是他運用父親一輩的遺產所創造的。他出生於源自室町時代的名門家庭,在大正民主抬頭時期的上流家庭長大,崇尚自由洒脫的風氣。他想要見秋生,完全是基於好奇心,並不是在投資方面遇到了問題。反正,他這輩子都花不了他財產的1%。不知道為什麼,倉田老人很欣賞秋生。每次秋生回日本,就會請他協助匯款到國外。這次秋生在香港機場打電話給他,說自己即將回日本時,倉田老人說,他剛好想匯錢,就約定了今天的時間。
倉田老人帶著秋生走進N信託銀行的大門。可能是事先接到了通知,分行的業務負責人和女行員在入口恭敬地迎接。不一會兒,分行長也火速趕了過來,把倉田老人一行人帶到董事接待室。
搭乘專用電梯來到頂樓,宛如進入了另一個世界。重金打造的豪華接待室內掛著畢加索畫作的真跡,從寬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