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餐廳的入口旁,掛著整隻的雞和依然可以看到外形的豬肉。店員站在旁邊的櫃檯向行人拉生意說:「這裡有點心賣。」狹小的店內已經人滿為患,坐在裡面的陳先生眼尖看到秋生,向他招了招手。他還是穿著綠色夾克、打著領結,一身令人不敢恭維的打扮。
走向陳先生的餐桌時,秋生環顧周圍,發現大部分客人都在吃大閘蟹。他這才發現已經到了吃大閘蟹的季節。大閘蟹很小,為了避免它在掙扎時「缺胳膊斷腿」,需要五花大綁地綁住它的鉗子,趁活的時候放下去蒸才最好吃。這是上海餐館在秋天的時令菜,在香港也很受歡迎。每到這個季節,海鮮店門口就堆滿了青色的大閘蟹。
陳先生的桌子上放了一個茉莉花茶的大茶壺,已經有幾道菜上桌了。由於他們只有兩個人,所以,應該都是點了小份的。香港人覺得如果桌子上沒有擺滿菜,就是不吉利,所以總是會叫很多菜。而且,香港人幾乎都不喝酒,年長者喝茉莉花茶,年輕人則喝西瓜汁或是柳橙汁,一邊吃,一邊聊天。聽阿媚說,香港人之所以不喝酒,是因為他們覺得「被人看到自己喝醉的樣子很丟臉」,在自己家裡時,通常會喝一點酒。如果在北京或是台灣,大家都會用白酒比酒量,但在香港,一旦喝醉,就會被視為「人格破產」。
秋生剛坐下,陳先生就不由分說地聊起股票的事。他最近好像買了投機股。在全世界的股價都跌聲連連時,中國股市從2001年年初開始了泡沫景氣。
中國有上海、深圳和香港三個股票市場,長期以來,上海和深圳股市就分為只能由國內投資人購買、以人民幣計價的A股,和只能由外國投資人購買、用外幣認購的B股。上海股市的B股用美元計價,深圳股市B股則用港幣計價,而且,香港股市還有中國內地企業直接上市的H股,和在香港的子公司上市的紅籌股,彼此之間的關係相當複雜。
由於中國股票市場不透明,內幕交易橫行,外國投資人對B股市場敬而遠之,因此,交易量很小,股價也持續低迷。開放給國內投資人的A股則因為改革開放經濟的博弈行情,在納斯達克指數暴跌引發的全球股價低迷期,仍然一枝獨秀,行情一路看漲。結果,雖然是同一家企業的股票,A股和B股的價格產生了大幅的落差。簡單地說,就是同樣是索尼的股票,在某個市場是一股5,000日元,在另外一個市場則可能是一股1萬日元。2001年,中國玫府宣布將在6月1日開始,開放國內投資人購買B股。
於是,勢必會發生大規模賣掉股價較高的A股,買進B股的套利交易。由於預料到這種情況發生,香港和台灣的龐大華人資金湧入,從2月到6月的四個月期間,上海B股指數上升了2.5倍。當B股行情告一段落後,夏天以後,又出現了大量上海、深圳的B股和香港市場的H股、紅籌股的套利交易,使得在香港市場上市的中國內地企業的股價一路走悄。香港的投資人都很投機,看到短短几個月,股價就翻番的個股層出不窮,市場上充滿狂熱,就連舊城區的路邊攤上,都可以聽到人們口沫橫飛地評論三大股票市場的相關公司和同業其他公司的股價分析,以及哪一隻股價偏低,哪一隻偏高的股市解盤。
中國股票市場無法進行融券放空交易,也就沒有真正的套利,只能在股價上漲後出售持股,換另一隻股票。最後一個抽到「鬼牌」的投資人,一旦買進之後股價下跌,就會輸得一敗塗地。秋生曾經親身經歷過這種博弈行情的可怕,勸陳先生也早日落袋為安。7月後,中國政府開始進行宏觀調控,陳先生買的幾隻股票也產生了虧損。有人揭發中國銀行的一個分行違法融資購買股票的資金,協助股票上市企業做假賬的會計事務所和公認會計師相繼遭到處分,和巔峰時的6月相比,在短短兩個月期間,針對國內投資人的上海A股向下調整了三成,以美元計價的上海B股下跌了四成。
據陳先生說,中國股票市場的內幕交易是理所當然的,投資人紛紛通過關係,掌握主力的動向和企業內部的情況,呼朋引伴,大肆購買後,撈一票就賣掉。這是唯一的投資方法。然而,使用這種方法時,如果不背叛同伴,就無法賺到錢。一旦買到的股票開始下跌,就會賠得很慘。
根據中國國務院的報告顯示,當時中國股票上市企業的總市值為23,730億元,但實際資產價值只有3,100億元。40%的上市企業資產價值為負值,80%是瀕臨破產的有名無實的企業。所以,買股票根本就是把毫無價值的廢紙標價後進行買賣。
秋生隨意吃著菜,心不在焉地聽著陳先生的股市分析。即使跟他說教,他也不可能聽得進去。
「對了,你說的麻煩事是什麼?」
陳先生喋喋不休地炫耀自己的持股後市看俏,一吐為快後,才正式進入主題。秋生把麗子的事、在加勒比海設立法人、開設銀行賬戶的事,以及麗子偷了公司的錢捲款逃跑、有一個叫黑木的黑道大哥找上門來的事簡單說了一遍,但並沒有提及50億日元的金額。
「情況我了解了,到底有什麼問題?」
陳先生露出納悶的表情。
「這種事,在香港根本是家常便飯,誰叫他把錢交給別人。阿秋,這和你沒有關係,不必理會他。」
秋生擔心黑木看過法人登記資料後,會找到陳先生的公司,他也一笑置之說:「日本黑道在香港能夠幹什麼?到時候我會說,那個叫麗子的女人在路上看到我製作精美的宣傳單,自己找上門來。我收了她三個月的定金,開始代為收信。結果,沒有收到一封信,也沒有電話。因為她沒有匯第四個月的租金給我,租約就自動解除了。」
黑木如果想要和陳先生交涉,必須通過香港黑社會的人居中牽線。一旦他這麼做,風聲早就通過聯絡網傳到陳先生的耳朵里。的確,日本黑道在香港根本沒有立足之地,不可能有什麼作為。
「這種事不重要,你倒是想想辦法處理阿媚的事。」
陳先生改變了話題,似乎無意繼續談。他應該從阿媚那裡聽說了秋生和麗子的事,但他並沒有提起。
「那麼開朗的女孩子現在竟然整天悶不吭氣,看她的樣子,好像連飯都沒有好好吃,我真是於心不忍。反正,你只是鬼迷心竅的外遇,不如送她一個貴重的禮物,逗她高興一下,她就沒事啦。」
秋生並不認為事情這麼簡單,但還是回答說:「我考慮看看。」他自己還沒決定要怎麼處理和阿媚之間的關係。
「在眼前這件事解決之前,我沒心情處理。」
陳先生為難地皺了皺眉頭:「你知道要去哪裡找那個女人嗎?」秋生把陳先生帶來的麗子申請信箱的資料攤在桌上。
「開設銀行賬戶需要地址和電話號碼,地址問題比較簡單,只要月結單不會因為查無此地址被退回,銀行方面就不會起疑心,所以,租信箱並沒有問題。但電話就沒這麼簡單了,如果匯款金額不超過10萬美元,問題還不大,如果一下子匯100萬美元的大金額,銀行方面一定會打電話給顧客確認。如果電話接不通,就會引起銀行方面的警戒。」
「所以,她才會申請我們公司的電話轉接服務。」
「的確,在這份申請書上,這個電話轉接到麗子未婚夫的公司。但你想一想,既然她想騙取帳戶里的錢,如果確認匯款的電話轉接到她未婚夫的公司,她的計畫不就功虧一簣了?你覺得她會冒這樣的險嗎?」
「你的意思是,這個電話是亂寫的嗎?」
「這樣的風險太大了。如果她指示匯款,銀行打電話確認時,發現根本沒有這個電話號碼,不就等於向銀行宣稱這是正在洗錢的非法資金嗎?」
陳先生想了一下說:「那現在就打電話確認一下。」
秋生拿出手機。雖然店裡很嘈雜,但他還是按下了號碼。不一會兒,就聽到日本電信公司「您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的語音。難道真如陳先生所言,是胡亂寫的號碼?秋生立刻轉念一想,發現很可能是麗子盜取那筆錢後,在凍結法人和銀行賬戶時,取消了這個電話。
陳先生仍然半信半疑。
「也許像你說的那樣,但果真如此的話,那幾個黑道大哥早就發現,四處尋找了。」
「我想,他們可能沒發現這個電話號碼。至少,麗子絕對沒有把這個電話告訴他們。月結單上應該有地址和電話號碼。」
秋生打開陳先生帶來的那封寄給麗子的月結單,上面只寫著賬戶號碼和開戶人名。由於是第一份月結單,帳戶的餘額為零。
「有沒有我可以幫忙的?」陳先生問。
「我想明天去日本。」
秋生把家裡的鑰匙放在桌上。他向來隨時把護照、信用卡和支票簿帶在身上,隨時都可以搭機。但他需要放在家裡的筆記本電腦和麗子申請法人和賬戶時的數據複印件。秋生請亨利幫他把所有數據都複印了一份。為了避免日後發生問題,秋生向來把自己客戶的數據存檔管理。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