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香港 第二節

走出香港滙豐銀行,來到和皇后像廣場相反方向的皇后大道,香港最大財團長江實業總公司大樓和花旗銀行香港總部進駐的摩天大樓立刻出現在眼前。左側的中銀香港大樓傲視群雄,睥睨著周圍的一切。風水師認為,這幢大樓就像是一把劍,劍尖直接刺向香港總督府,引起了軒然大波,在香港回歸前,引發了一場風水大戰。據說,中環一帶之所以會出現許多坡璃帷幕的大樓,就是為了擋住中國銀行大樓發出的殺氣。

中國銀行在1912-1928年間是中國中央銀行,如今,它已經將寶座拱手讓給了中國人民銀行,成為專門負責外匯的國有商業銀行。但其實這只是形式而已,中銀香港是中國政府在香港的經營根據地,是進出香港的中國企業的主要銀行,同時,旗下也擁有眾多內地的金融機構,形成巨大的控股公司。

香港滙豐銀行西側那幢厚重的建築,就是標準渣打銀行。由南非的標準銀行和印度渣打銀行合併而成的標準渣打銀行,也是典型的英國殖民地銀行,但企業規模和滙豐集團有很大的差距,如今,成為新興國家的專門銀行,尋求生存之路。

中環維多利亞港那一側前往九龍的渡船碼頭旁,鴉片商渣甸洋行發展而成的香港最大證券公司——怡富證券(Jardine Fleming)的大樓傲視群雄。怡富的另一位創辦人羅伯特·弗萊明就是007系列作家伊恩·弗萊明的祖父,也是投資新大陸的資本家之一。香港人雖然無法原諒日本侵略中國的行為,但是對英國的殖民統治卻抱著寬容的態度,很少討論這些事。

從中環往南走,就來到高級精品店雲集的大型購物中心——置地廣場。由於還不到午休時間,路上的行人並不多,秋生快步穿越馬路,在十字路口左轉,沿著和緩的坡道往上走,那裡就是時尚的咖啡廳、餐廳、爵士吧和live house(表演場地)聚集的蘭桂坊。自從蘭桂坊成為王家衛的電影《重慶森林》的外景地後,這一帶頓時聲名大噪。一到周末的夜晚,手拿雞尾酒杯的年輕人擠滿了狹窄的巷道,根本找不到立足之地。秋生正要前往其中一家店門口飄著鮮艷國旗的義大利餐廳。

他向正無所事事的服務生小李打了一聲招呼,小李把他帶到裡面靠窗的座位。店內的裝潢以白色為基調,感覺十分素雅,隔著吧台,可以看到廚房內的情況。這家餐廳想要營造齣電影《北非諜影》的感覺,在店裡放了一架大鋼琴。但這架鋼琴只有在開店一個月左右的時候派上用場,之後的一年多來,始終坐鎮在餐廳的角落,從來沒有人碰過。秋生的座位在大鋼琴的旁邊,很自然地和其他座位之間有了區隔。

午餐時間從十二點開始,但這會兒店裡沒有其他客人。老闆卡爾洛百無聊賴地把龐大的身軀塞在吧台角落的高腳椅上,一看到秋生,便開心地笑了起來,命令服務生送來一小杯冰基爾酒。餐廳里的冷氣很強,幾乎令人感到有點冷。

香港屬於潮濕的亞熱帶氣候,香港人以為開冷氣就是款待客人,越高級的店,室內溫度越低,客人就像是從將近四十攝氏度的戶外突然走進冰天雪地。香港上班族的最高境界,就是在盛夏季節,也穿著三件式的西裝工作。所以,即使在酷熱的夏日,也必須隨身帶著夾克外套。否則,一不小心穿得太少走進餐廳,絕對會因為冷氣過強感到不舒服。

「最近怎麼樣?」

秋生舉起杯子感謝卡爾洛的基爾酒後問道。卡爾洛是義大利裔美國人,他的祖父母那一代,就從托斯卡尼前往新大陸。他原本是美國一家金融機構駐香港的職員,當他發現繼日本之後,香港也開始流行義大利餐,便突然辭去工作,開了這家餐庁。現在的廚師是香港人,剛開店的一年左右,從紐約的小義大利區請來一位主廚調教,所以,這裡可以吃到香港少見的正宗托斯卡尼菜。

「阿秋,亞馬遜的股票為什麼還不漲?圖書板塊的業績已經轉黑了,有沒有可以讓人痛快一下的股票啊?」

卡爾洛愁眉苦臉地喝了一口酒。這家餐廳生意興隆,但卡爾洛沉迷於股票,把餐廳的一大半利潤都賠進了網路股。卡爾洛認為亞馬遜公司的創辦人傑夫·貝佐斯是繼比爾·蓋茨之後的奇才,這一年來,他買了超過20萬港元的亞馬遜股票,曾經飆到100港元高價的股票,如今暴跌到十幾港元。卡爾洛並沒有從中吸取教訓,自從得知秋生以前曾經在投資銀行工作,每次見到他,就和他聊股票的事。

「PCCW怎麼樣?我想,應該已經跌到谷底了。」

「噢,那個不動產業的不肖子。」

卡爾洛說著,豎起中指。他應該在香港市場網路股上也賠了不少錢。

PCCW(Pacifitury Cyber Works)是華僑界的要人,也就是長江實業的李嘉誠的次子李澤楷所設立的公司,它成功併購了舊香港電信公司,與軟銀、光通信一起,一躍成為網路時代的寵兒。1997年,標下東京八重洲舊國鐵用地的,正是這位李澤楷。然而,PCCW也受到了在2000年春天的IT泡沫破滅的影響,股價從原來的30港元跌到不到3港元。

長江實業集團是經營流通業和海港事此等眾多項目的最大華人財團的控股公司,當初,創業者李嘉誠把賣塑料花賺來的錢投入不動產而發跡。香港的土地都歸政府所有,民間的開發公司以長期租賃契約向政府租借土地後進行開發。因此,不動產業者和政界有著密切的結合,形成巨大的金權結構。簡單地說,香港的經濟受到了滙豐(英國資金)、長江實業(香港資金)和中國銀行(內地資金)三方面的支配。

秋生不理會卡爾洛的牢騷,叫服務生小李拿菜單過來。小李說,今天進了新鮮的白肉魚,嘗嘗看吧。不過,那幾乎都是從來沒有在市場的魚店看過的品種。

這時,在附近金融機構上班的歐美人紛紛來這裡吃午餐,大家都問坐在吧台的卡爾洛:「情況怎麼樣?」卡爾洛沒有理會他們,獨自嘀嘀咕咕地站了起來,走進廚房,大聲對廚師們咆哮。玩股票固然不錯,但必須先賺錢。卡爾洛餐廳的午餐很受歡迎,不出十分鐘,餐廳已經座無虛席,門口大排長龍。

秋生從夾克口袋裡拿出剛才當便條紙使用的香港滙豐銀行的信箋,上面寫著鄉下土木建築店夫妻的個人資料。在完成開戶手續後,他向貝蒂把這份資料要了回來。上面有護照號碼、家庭和工作單位的地址、電話,還有他們在空白信箋上的簽名。

接著,秋生端詳起他們給他的支票。那對夫妻絕對想不到,在支票的左下角有一行數字,其中的一部分代表他們的賬戶號碼。秋生拿出鋼筆,把六位數的賬戶號碼寫在信箋上。用數字表示男人的生日,就是金融卡的密碼。有了這些資料,再加上簽名,就等於把銀行的存摺和印鑒交給了陌生人,那對夫妻之後會帶著現金來香港幾次?存款金額會是2,000萬日元?還是3,000萬?從他們公司的規模來看,應該不可能到1億吧?

——當這筆錢突然從賬戶消失時,他們會想起我嗎?秋生自言自語。

即使他們聰明到懷疑秋生,這個世界上也根本沒有「工藤秋生」這個人,他們根本無從查起。他們會向銀行調閱開設賬戶申請書,確認介紹人欄上的真名和賬戶?

當然,即使他們真能查到這個地步,想要找到秋生的下落,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這半年來,越來越多的日本建築業者帶現金來香港。由於日本公用事業大幅縮小,地方的土木建築業都過得捉襟見肘,在超過十年的不景氣時期,不可能只有特定業者的手頭特別活絡。

秋生第一次見到那對土木建築店夫妻時,就覺得他們的目的也是有計畫地讓公司倒閉。在小淵政權時代(小淵惠三自1998年起擔任日本首相及自民黨總裁,2000年過世),自民黨通過各地的信用保證協會,向多年來支持自民黨的自營業者和中小企業經營者,提供5,000萬日元以內免擔保的貸款作為輔導金。大部分經營者都努力利用這筆錢重新站起來,但也有一小部分人已經心灰意冷,認為再努力也沒用,於是,就把匯入賬戶的資金提取出來後,存入國外的金融機構,導致公司的支票跳票,讓公司破產。

像今天這樣直接把現金帶到國外,根本無從追蹤下落。一旦公司破產,除非有什麼意外,國稅局根本不會有興趣。對銀行來說,國家保證歸還本金的八成,剩餘的部分有擔保品抵押。必須償還債務的信用保證協會可能會遭到嚴厲指責,但不同於稅務當局,信用保證協會並沒有強制調查權,根本不可能發現隱匿的資產。而且,一旦因為公司經營失敗申請破產,法院就會判決免責,只要低頭哈腰一個月,貸款就可以一筆勾銷。接下來,只要在國內低調過日子,偶爾出國大肆揮霍隱匿的財產即可。這些錢是從日本政府騙來的,全不會受到良心的譴責,因為政府掌握了隨意印鈔票的特權。比起繼續經營根本不會賺錢的公司,讓貸款像雪球般越滾越大,日子越過越清苦,這種方法顯然聰明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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