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夏,香港。
從沿著維多利亞港,連接香港本島東西向的地鐵港島線中環車站下車,一踏上通往皇后像廣場的狹窄樓梯,迎面吹來混雜著廢氣和灰塵的海風。
書報攤在人行道上撐起一把破舊的大遮陽傘,報紙和色情雜誌亂糟糟地堆在地上,簡陋的路邊攤用泡沫塑料大盒子裝滿冰水,裡面浮著五色繽紛的罐裝果汁。刺耳的汽車喇叭聲,令人厭煩的人潮。穿著背心短褲,渾身曬得黝黑的攤販已經早早打開餐盒,大口吃著燴飯。
秋生戴著一副雷朋太陽眼鏡,擋住幾乎要把人烤焦的陽光,環顧廣場四周。周圍都是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維多利亞港上的渡輪傳來陣陣汽笛。高級精品店的櫥窗前,一個斷了雙腿的乞丐裸著上半身,手上拿著鐵罐,在人行道上爬行。口水從他滿是泥巴的臉上垂了下來,他像鳥喝水般不停地向行人磕頭。
模糊的灰暗天空,巨大的黃色太陽,還有黏在皮膚上的嚴重濕氣。雖然還是上午,卻因為周圍林立的大樓空調不斷吐出熱風的關係,光是站在原地,渾身就不停地冒汗。香港的夏天,是全世界最糟糕的季節之一。
狹小的廣場內有兩個人工池。看起來像是來自中國內地的觀光團,正在殖民地風格的立法會大樓前拍照留念。幾個戴著金屬框眼鏡,捲起襯衫袖子,像是在附近金融機構上班的男人拎著公文包,快步穿越公園。秋生很快在有噴泉的人工池畔發現了他要找的人。
五十多歲的男人身材微胖,頭頂微禿,身旁是戴著玳瑁花哨眼鏡的肥胖女人。男人像幼兒園學童般把黑色背包斜背在身上,不停用毛巾擦著脖子上的汗,不安的眼神四處張望,右手始終放在皮包上。他的樣子,彷彿在大聲喊:「這裡面放了重要的東西。」除非是霉運當頭的傢伙,否則,在非假期白天的中環,即使在大馬路上數鈔票,也不會遭到搶劫。中環曾經是英國統治亞洲的據點,如今已經和華爾街、倫敦金融市場一樣,成為世界首屈一指的金融街。
女人身上那件圖案花哨的粉紅色襯衫,從背部到腰部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大片,從她臉上的濃妝,似乎可以聞到她身上濃烈的香水。女人心浮氣躁地把作為約定記號的觀光導遊書當成扇子,拚命扇了起來。
秋生一看手錶,剛好十一點整。那兩個人一定是提前三十分鐘,就等在大太陽底下。
秋生走進太子大廈正門下一小片陰涼處,繼續觀察這兩個人。女人看了好幾次手錶,正在對男人發著牢騷。男人懶得回答,煩躁地揮了揮手,目光追隨著一個正走向他們的上班族。這兩個人只知道秋生是日本人,卻不知道他的年齡、長相,甚至連性別也不知道,根本無從和他取得聯繫。他們只能抱著裝有巨款的皮包,站在指定地點,像鄉下人進城般拿著導遊書,等待別人上前打招呼。只要稍微超過約定的時間,他們就會坐立不安。
十一點零五分。如果讓客人繼續等待,很可能惹惱他們。秋生判斷這兩個人應該沒問題後,便大步走向兩人,向他們打招呼:
「請問是佐藤先生嗎?」
男人一臉驚訝地看著秋生。這也難怪。任何人聽到「駐香港的FA」(Financial Adviser,理財顧問),都會以為對方必定穿著定做的三件式西裝,手拿黑色公文包。看到一個身穿深藍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白色薄夾克,戴了一副好像黑道小弟般的太陽眼鏡,像是二十多歲的男人現身,誰都會感到錯愕。秋生今年已經三十四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加年輕。
「我是工藤。」
秋生自我介紹後,男人終於領悟到自己正在找的人現身了。他從背包側袋拿出鱷魚名片夾,一臉尷尬地說:「是,還請你多關照。」他冒著豆大汗珠的脖子上,掛著一條很粗的18K金項鏈。打高爾夫球曬得黝黑、汗毛濃密的手腕上,戴著鑲著廉價鑽石的勞力士手錶。雖然這身打扮讓秋生忍不住想要皺眉頭,但在香港這個暴發戶的城市,這已經是見怪不怪了。在這個城市,無論怎麼炫耀自己腰纏萬貫,也不會遭到他人的蔑視。
男人的名片上印著日本西部地方都市的地址,以及「佐藤工務店株式會社董事長」的粗體字。秋生瞥了一眼,直接放進了夾克胸前的口袋。他只要知道客人是鄉下土木建築店的夫妻就已經足夠了。當然,他並沒有遞上自己的名片。即使他想這麼做,也根本沒有名片。
「帶護照了嗎?」
「帶了,帶了。」
土木建築店老闆露出不安的眼神回答後,瞥了一眼身旁的太太。
「太太也帶了嗎?」
女人輕輕點了點一雙眼窩很深的圓眼睛充滿猜疑地瞪著秋生。她臉上的濃妝被汗水弄花了,近距離看的時候,簡直就像可怕的女鬼。「呃……」她開口對秋生說。
「時間來不及了,我們走吧。」
秋生無視女人的問話,若無其事地朝大馬路邁開步伐。土木建築店老闆慌忙跟了上來,他的太太也一臉悵然地跟著。
「香港太熱了,真是受不了。」
土木建築店老闆用毛巾擦著不斷冒出的汗水,假裝熟絡地和他搭訕。當發現秋生根本不理睬他時,便不安地回頭看著太太。女人則狠狠地瞪著秋生的背影,一副「我才不會上你的當」的態度。
雙層有軌電車緩慢地行駛在東西向貫穿中環的德輔道上,往金鐘方向駛去。單側雙線道的車道上,擠滿了整個車體都畫滿花哨廣告的城巴、專線小巴等小型巴士,以及門上寫著大大的「的士」字樣的計程車,紛紛拚命按著喇叭。廢氣和煙霧使遠處的景色顯得灰濛濛的,有點模糊不清。即使信號燈變成了綠色,仍然有幾輛車蠻橫地衝過斑馬線。行人靈巧地閃避這些車子,若無其事地過馬路。
馬路對面就是香港滙豐銀行總行大樓。
據說「滙豐」兩字表示了錢潮滾滾的意思。滙豐銀行總行大樓的外形很像城堡的高樓,所以有「油田基地」的昵稱。大樓正面有兩座大銅獅子,大廳挑高五個樓層。大膽的挑高正是喜歡炫耀財富的香港人不可或缺的建築設計。
香港滙豐銀行總行是英國最大的金融集團滙豐集團的旗艦店,是英國自十八世紀以來在東南亞殖民的象徵。雖然隨著新中國的誕生而從上海撤退,但滙豐銀行和同樣是英國殖民地銀行的渣打銀行一起,成為香港的髮紗銀行。香港沒有發行貨幣的中央銀行,因此,這兩家發鈔銀行也成為香港金融制度的支柱。之後,中國銀行(香港)有限公司(下稱中銀香港)也成為發鈔銀行,香港市面上有三種不同種類的紙鈔,至今仍有八成是由香港滙豐銀行發行的、有獅子圖案的紙鈔。
發鈔業務獲得了相當巨大的利益,不僅使滙豐成功地將香港第二大銀行恒生銀行併入自己的旗下,更利用這些巨額的資金,接二連三地併購英國和美國的中堅銀行,成為世界級的金融集團。當香港確定在1997年回歸中國後,它們立刻將股票在英國上市,成功地轉移資本,而且,在中國的改革開放政策實施後,終於如願再度打進上海市場。在日本人所知的香港金融機構中,香港滙豐銀行無論規模和知名度都拔得頭籌,因此,想要在這家銀行開戶的特殊人士也絡繹不絕。
他們搭大樓中央的扶梯來到三樓,兌換港幣和外幣的櫃檯位在挑高空間的兩側,正面是ATM。他們搭扶梯繼續往上來到五樓,就是寫著個人理財中心的開戶窗口。由於還是上午,窗口幾乎沒什麼客人。
秋生請櫃檯人員幫他找負責新開戶顧客的貝蒂。香港是一個徹底講究關係的社會,做任何事都需要通過熟人介紹。對他們來說,和自己沒有任何關係的陌生客人,簡直就和路旁的石頭沒什麼兩樣。
「嗨,阿秋,好久不見。陳先生好嗎?」
貝蒂從裡面的辦公室走了出來,用帶著廣東口音的英語向秋生打招呼。她身上的深藍色鈿服燙得一絲不苟,白色襯衫上當然也沒有任何污漬。在這麼炎熱的香港,穿長袖襯衫上班已經成為他們的常態。
「一切都很好。我正打算等一下去見陳先生。」
秋生說著客套話,把土木建築店老闆夫妻介紹給貝蒂。
剪著妹妹頭的貝蒂擠出一個職業笑容,瞥了兩個客人一眼,用英語快速地說:
「開戶時,需要護照複印件,請把護照給我。」
兩個人好不容易才捕捉到「護照」這兩個字,女人從LV皮包里拿出兩個人的護照,一臉「交給她真的沒問題嗎?」的表情,看著丈夫。男人第一次露出威嚴的表情,從容地點點頭。在鄉下經營土木建築店,或許這樣不發一語地點點頭,就可以把工作搞定。一旦不滿意,只要對手下大發雷霆,或許就可以解決問題。但在香港這種地方,如果不明就裡地亂點頭,只會讓自己淪為俎上魚肉。
貝蒂從女人手上接過護照,把秋生他們帶到電梯旁的沙發上。他們要在這裡著手開戶的準備工作。
香港滙豐銀行一直都是由職員和希望新開戶的顧客面對面,一一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