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燕回到唐山已經是年底了,春節就要到了。她的身體該好的地方徹底恢複了,沒有好的地方還有,她的腎被砸傷一些,還沒有到換腎的地步,醫生叮囑她只能是慢養了。不管怎麼說,總算沒有在北國冰城過春節。那裡現在太冷了,冷得文燕簡直無法忍受。其實無法忍受的還是對親人的惦念。文燕不知道海光和文秀的一切消息,更不知道自己這個年怎麼過?她懷著身孕,緩慢地走在小街街道上,環顧著這條生活過的小街,狹窄的街道高地不平,密密麻麻的簡易房,都籠罩在蒙濛霧氣里。已經是傍晚了,冬日的陽光,既冷清又乾淨。把高低不平的廢墟照得怪模怪樣,寂靜的街道空無一人,文燕獨自徘徊,她既陌生又激動。這就是昔日的小街嗎?
文燕打了個寒禁,手裡的包裹顫索了一下。文燕穿著一件淺綠色的軍大衣,肩膀上圍著一條狐狸皮圍巾。從唐山火車站下來的時候,天空陰沉沉的,這時落雨了,初冬的雨絲輕輕漂落,似雨非雨,似霧非霧,使她更加迷離和恍惚。昔日銀行住宅的樓房不見了,醫院也變成了簡易的。那個可怕的瞬間,把美好的東西都毀滅了,不知不覺,無聲無影,留給她的只是憂傷。她心底是喜歡這條小街的,但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才能恢複原樣?
「不會了,這裡永遠不會有原樣了!」文燕傷感地想。或許這不是小街?文燕將信將疑地辨別著,看見不遠處走過來一個行人。文燕輕輕地問:「大哥,這是路南區銀行小街嗎?」
行人點頭,看了看陌生的文燕。文燕還想問一問文秀的情況,可是那個人急匆匆地走了。文燕怔怔地看著,走著,感覺自己真像一個遊盪的孤魂。那麼海光呢?他是死是活呢?文燕幻想他還健在,那樣她就會與自己所愛的人生活,給他生下這個孩子,然後兩個人相依相靠,幻想也就有了展翅的雙翼,愛情就有了完美的果實。在哈爾濱的醫院裡,文燕不只一次地構築著未來生活的藍圖!
小街的簡易房一模一樣,簡直無法辨認是誰家的。文燕想:如果不能找著文秀,就找到何大媽,找不到何大媽就去報社找海光。這個時候,她看見又走過來一個人,那個人是銀行的老魏,文燕認識,當文燕走近他詢問文秀和何大媽的時候,老魏被嚇了一跳。老魏驚直了眼:「你是文燕?你不是——」文燕說她在埋屍場被解放軍給救活了,剛剛從哈爾濱轉院回來。老魏鎮靜下來以後,替她提著那個包裹,帶著她怯怯地找到文秀的簡易房。簡易房裡傳出悠揚的琴聲。
「文秀,文秀!」老魏喊,「你姐姐回來了!」
文秀和海光給孩子們洗澡。小妹光光的身子泡在水盆里。文秀剛剛給小妹洗完,小妹和孩子們不聽話,文秀就拿出手風琴拉著,哄孩子們玩。由於孩子們的嘲鬧和琴聲,她沒有聽見老魏的喊聲。
海光將燒開的水提過來,聽見老魏的喊聲,走出來望去,看見文燕不由驚呆了!怎麼會呢?眼前就是自己懷念的文燕?
「海光!」文燕驚叫了一聲,手裡的水桶滑落下去了。
「文燕?」海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吶,這是真的嗎?他看見文燕死去了,他親手將她的屍體包裹好,護送到「三角地」的埋屍場,她分明是死去了啊?
「這是喜事啊!你還不快讓文燕進屋?」老魏焦急地喊。
「文燕!」海光一陣狂喜,心想,現在的世界真他媽的亂套了!文燕還活著,細眼瞧著,她還是那樣美麗,臉龐清瘦了一些,額頭的光澤比先時還亮。他猛地撲上去,緊緊地抱住文燕,淚流滿面,「你還活著?活著?」
「都活著,活著!」文燕緊緊地摟著海光的脖子,渾圓的肩膀一聳一聳,嚎啕大哭了。
海光扭頭喊文秀,趕快把這個喜訊告訴她。文秀拉著手風琴,她快樂得像個孩子,她正和孩子們喜氣洋洋地唱著歌。
文秀瘋快地跑出來,看見了文燕,手風琴突然止住,驚得目瞪口呆。「姐姐,真的是你嗎?」孩子們兀自唱著,當她們發現手風琴不響了,才止住歌聲,他們發現了文燕。老魏站在那裡不動,過了一會,他抹了抹眼角,悄悄地找何大媽去了。
文燕甩開了海光,緊緊地抱住文秀,激動地哽咽了:「小妹,小妹啊!在哈爾濱醫院裡,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
文秀哭著哭著就笑了,拉著姐姐的手進了房間。小妹摸索著走過來,嘴裡甜甜地喊著:「文燕阿姨?文燕阿姨!」
海光把文燕的包裹放好,忽然感到頭疼。激動過了頭的時候就會頭疼。他看見文燕俯身拉著小妹的手,輕輕喊著小妹的名字,然後抱起了小妹。文燕的體力顯然不行了,抱了一下小妹身體就微微晃著。
海光將小妹接了過來。小妹和孩子們知趣地躲開了。
海光開始操持著做飯,讓文秀陪著文燕說話。文燕把自己從死屍坑裡爬出來的事情跟文秀和海光說了,說得人們心裡一緊一緊的,使海光覺得她像個鬼影飄來飄去的。當海光聽到她的聲音,感覺是真實的。可是他在心裡埋怨著文燕,怎麼就不給他一個消息呢?難道是要給他一個驚喜?這個玩笑開得真是太大了!文燕顯然還停留在親人相見的激動里,等到一切都平靜之後,文燕也會像海光一樣責備他和文秀的。那就是說文燕給他們寫了那麼多封信,怎麼就不給一個回信呢?
「文秀啊,你好嗎?」文燕靜靜地問,「唐生呢?」
文秀垂下眼睛,半天沒說話,一提到唐生她的心就會塌的,塌出一個黑不見底的洞。文燕從她的眼神里感覺到了一個可怕的信號。海光嘆了一聲:「唐生走了,他是為了文秀死的,他的爸爸也走了。」
文燕抬頭看了看文秀,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淚痕。她似看不看地望著文秀:「文秀,別難過了,那麼多人都沒了,你活著?我的妹妹活著,我很知足哩!在東北養傷的時候,我聽不到不你們的一點消息,急死人了!」
「姐姐!」文秀再次撲進文燕的懷裡,喃喃著,「姐,真的是你么?」
「是姐姐,是姐姐,真的是姐姐。」文燕笑了笑。
文秀在文燕的臉上撫摸著:「姐,我不是在做夢吧?」
文燕說:「不是夢,這是真的,真的,你可把姐姐想苦了。」
文秀說:「姐,我們想你,我們更想你呀……」
文燕說:「我想,我們是命大的人。」
文秀泣不成聲:「我們總算又團圓了。」
「是啊,團圓了!」海光心裡在流血。
吃晚飯的時候,何大媽回來了。幾天來何大媽一直為這個事情犯愁,沒想到文燕趕回來得這樣快。老人為文燕生還而喜慶,又為往後的婚姻尷尬為難。文燕看見了簡易房裡的大紅喜字,心裡敏感地一愣,起初並沒有往別的地方想,海光照顧著文秀使她高興,在地震中海光對不住文秀。這個埋怨是文燕牢記永遠的。夜幕悄悄降臨了,一家人吃過了晚飯,何大媽想找個時間跟文燕談談,老人促成了這個婚姻,她就想把一切責任都攬過來,免得年輕人之間產生什麼誤會。可是吃過飯後,文燕最想跟海光說說話,海光的目光與文燕的目光相碰的時候,文燕看見他的眼裡布滿血絲,疲憊的表情里還顯出某種暫時的憔悴,這是短時間裡出現的癥狀。這種表象的後面有怎樣的故事呢?其實,這個故事對於文燕來說無異於天塌地陷。海光知道文燕的性格,他好強,有抱負,而且格外看中情感,更是渴望自己與海光建立一個溫馨的家。在文秀和唐生辦理結婚的時候,文燕曾經設計過她和海光將要組成一個什麼樣的家。文燕就是這樣想的,歲月無涯,青春有限,女人最終需要的還是一個穩穩噹噹的家,而不是絢爛刺激的「戀」。她懷著海光的孩子勇敢地踏上唐山的土地,恍惚聞到了她與海光組成家庭的氣息。可是現在她分明感到了什麼可怕的信號。
海光緩緩地、沉著地走過去,像是有很多的話要說,一時又不知道怎麼張嘴,文燕的身體微微顫抖了。文燕雙唇顫動著:「海光,有什麼話你就說吧!我能承受得住!」海光不想說太多的話,可她關注的眼神和耐心的傾聽,就讓自己心動,他要知道文燕是怎樣活過來的,又是怎樣被軍人救助送到北國冰城哈爾濱的?文燕與海光單獨坐在一起的時候,這些問題對於她已經不重要了。文燕眼睛濕潤了:「文燕,你,你……好么?」海光好久沒聽到這樣的聲音了,一個「好」字讓他心中既酸楚又無奈。他機械地點著頭,嘴裡說著:「好,好,還好。」文燕不錯眼珠地看著他:「海光,你瘦了。」海光又點點頭:「是瘦了。你也瘦了!」文燕想撲到海光的懷裡去,但還是忍住了,淡淡地說:「說說你和文秀的事情,說說吧!」她輕輕一笑,笑得非常勉強。
海光悶悶地坐著,雙手使勁挫著膝蓋,半晌沒有說話。
屋裡靜得都能聽見呼吸。文燕看著眼前的海光,想說的第一個字便是「想你!」,這句話意味著,把戀人想得心疼的時候睡去,忘卻之後的醒來,又一番感情的牽入。可是她感覺海光的眼神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