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燕在病床上躺著看報紙。
經過一短長時間的睡眠之後醒過來,昨夜醫生給文燕用了雙倍的藥量,難得一夜沒有受到噩夢的困擾。文燕的傷勢好起來,她的頭髮挽在腦後,整齊、高貴而清爽。她的臉瘦削許多,可面龐上含著的慈祥和溫和,依然是過去的神采。過去朋友們都說文燕是淑女型的,文燕感覺很慚愧,他問過海光自己是淑女嗎?海光沒有回答,看來他認為不準確,只是說她女人味道很足。文燕覺得一本書上說的對,千年的文化,百年的世家,才能培養出真正的淑女。一個淑女代表著普遍的自尊和高貴。她不是個喜歡懷舊的女人,她的心總是被前面朦朧的美景牽引著,誘惑著。可是大地震改變了她的這種性格,唐山親人的安危時時挂念在心上,明天是什麼樣的她根本不去想。
報紙上以大字標題報道著唐山震後的情況。唐山在恢複生產和生活,可是自己寄給妹妹和海光的信,為什麼總是石沉大海呢?難道他們真的像何亮一樣震亡了嗎?他們死了,自己回去還有什麼活頭呢?她瞅著報紙,失望地垂下頭來,輕輕地嘆息了一聲。這嘆息又勾動了她心中最纖細的一縷神經,使她的心又猛地一跳,身體跟著一陣痙攣和酸澀。文燕臉上的愁容完全消解了她的漂亮。
中午的時候,文燕出現了一些恐怖的幻覺,她又爬行在「三角地」埋屍場上,一具具的屍體幾乎把她淹沒了。這是她永遠也擺脫不了的噩夢。一個無休止的噩夢,圍著她繞來繞去,不管走了多遠,依然要在某個無奈的時刻與那些鬼怪相見。小護士走進來了,她的手裡拿著一隻飯盒,親熱地遞給文燕,讓她吃飯。文燕被小護士的聲響嚇了一跳,她一點食慾都沒有。她禮貌地朝小護士點點頭,慢慢打開飯盒,取出裡面的筷子,是一盒熱騰騰的餃子。哈爾濱跟唐山的飲食習慣很相近,文燕習慣囗重,這裡的飯菜幾乎都合她的口味。飯菜再好也不能代替她對親人的惦念啊!小護士笑著說:「文燕姐姐,這是我特地為你包的餃子!」文燕含著眼淚說:「謝謝你,謝謝!這麼多,我一個人怎麼能吃得了?」
小護士疑惑地看著她:「為什麼?」文燕慢慢變換了那臉愁容,嘴角逐漸浮了笑意:「你們每人每月才供應三兩油,半斤肉,我怎麼吃得下去?再說,醫院的伙食也很好。」小護士急忙解釋說:「這幾天你吃的東西那麼少,連伙房的師傅都急了。我知道,你沒有接到姐夫的信,心裡放不下,我也不知道怎麼為你分憂解愁,回家跟我媽說,我媽給你做了這,她說,這是我們全家的心意。讓你千萬別著急上火。」文燕哽噎了:「好妹妹,我吃,我吃。」
看著文燕張嘴吃上了餃子,小護士才高興起來:「可能鐵路剛開通,忙,信就走得慢。」文燕抬頭看了一眼好心的東北小姑娘。小護士又說:「也可能唐山連門牌號碼都沒了。信送得慢。」文燕不再看小護士,低頭吃著餃子。忽然她想起了什麼,忙說:「我的好妹妹,來,咱倆一起吃。」小護士說我不吃。文燕任性地說:「你不吃,我也不吃。」小護士被文燕說愣了,拿起筷子朝餃子夾去,狠狠地吃了一個,邊吃邊嘟囔說:「真香,媽可夠偏心的,給你多放了肉。」文燕感動了:「有媽媽,多好哇。」小護士聽文燕說過,她很小就沒有媽媽了,爸爸也在震前去世了,聽他說有戀人,還有個好妹妹。小護士說:「要不,就再寫一封信,我給你寄去。你給我高興點好不好?」文燕抬臉看著她,眼神了有了新的企盼。
小護士又找來了紙和筆。
文燕不吃了,拿著紙和筆,心裡又難過起來。看著眼前的小護士,長得跟她的妹妹文秀像極了,連說話的衝勁都像。文燕在小護士身上找到了寄託,小護士歡快地走出去了,文燕感覺房間里猛地暗淡下來。她忽然有了一個不祥的預感,妹妹不在了,海光也不在了。這個年頭冒出來的時候,她的腦海里閃過一道魔影,使她的身體像觸電般地驚跳,同時,還有男女混合的恐怖的聲音在她耳邊迴響著:
「姐姐,姐姐,文燕,文燕,我們在另一個世界,我們找不到你啊!」
「不,我不能失去你們!」文燕顫慄著,呼喊著,緊緊閉上了眼睛。
那個混合的聲音消失了。
文燕將一封信撕掉了,然後抓著被子大聲哭了起來。她的哭聲驚動了醫生,驚動了那個好心的小護士。
醫生和小護士走了進來。
小護士緊緊抱著文燕顫抖的身體,感覺她的身體往下陷落。小護士說:「姐,你別這樣,別這樣啊!你寫好的信,咋又撕了?」
文燕好久不能穩定情緒。
過了兩個小時,文燕的情緒才慢慢穩住。她擦乾了眼淚,再次提筆為海光和妹妹寫信。她這次寫了兩封信,地址也是分著寫的,一封寄給了街道,一封寄給了海光所在的報社。上次寄給海光的信中,她的措辭還是很嚴厲的,她感覺他還活著,她責備他沒有及時救助妹妹文秀。可是男人自有男人的理由吧,他還有野心呢。他撲進煤礦搶險的行列,文燕也跟進來了,她沒有後悔,沒有責備,還增添了她對海光的崇拜,她們在巷道里與死神搏鬥的時候,海光身上所放射出來的男人的英雄氣,使她更加愛他,愛在黑暗中陡然升騰了。這封信中,文燕對海光的用詞柔和而親熱,因為久不迴音,她預感不好,她不能再責備一個沒有瞑目的高尚靈魂。
小護士說:「姐,我給你郵走吧。」
文燕看了看小護士,搖了搖頭:「不,這回我要親自去郵。」
「大姐,你不相信我?」
文燕笑了笑:「哪裡,我也想到外面走走,好妹妹,我太悶了。」
小護士笑著:「也好,到外面走走,也許心情會好些。」
文燕拿著信,晃悠悠地走出醫院。走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文燕看見跟唐山一模一樣的公共汽車,看見涌動了自行車車流,看見忙碌奔走的人群,心裡舒暢了許多。陽光盡情的鋪張著,她揉了揉被陽光曬熱的太陽穴,腦子裡一片空白。走了很遠,雙腿走累了,使她漸漸感到自己的渺小和無助,再就是說不出來的孤寂無依。
文燕向人打聽了一下,這裡離郵局還有五站地。
一輛公共汽車緩緩駛過來,文燕吃力地登上汽車。上車的時候,售票員拉了她一把,上車的剎那間,文燕渾身一陣疼痛,感覺自己的筋骨還沒有痊癒。車裡很擠,文燕扶著欄杆站著,她的一身沒有領章帽徽的新軍服很引人注目。一個老人發現了她是唐山傷員,就站起身問:「同志,您是唐山地震傷員吧?」她看見車裡人友好地朝她微笑,消融距離的笑,火熱的笑,庸常的生活還真需要這種火焰帶來的溫度。
售票員擠了過來,舉著話筒喊:「乘客同志們,我們的車上有一位唐山地震傷員姐妹,請大家為她讓座。」
其實在售票員喊話之前,那個發現文燕的老人已經給她讓座了。文燕沒有坐。這個時候,全體坐著的乘客都站了起來,把友好的目光都投向文燕。文燕有點緊張,她不願意驚動這些好人,可是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了。一個老大娘站立起來,拉著文燕的手說,誰也不用爭了,閨女,你就坐在這裡。文燕看了看大娘:「謝謝,這怎麼行,您這樣大的歲數,我怎麼能坐您的座位?」大娘站著說:「閨女,啥也別說,坐。你不坐,大娘也陪你站著。」
文燕猶豫了,急著說:「大娘,不您坐吧!」大娘把文燕按在座位上。文燕拉著老大娘的手,心裡涌動著一股暖流:「謝謝大娘。」她說話的聲音略帶喉音,溫柔悅耳,和諧動聽。大娘和眾人都湧上來問她,唐山大地震瞬間的險情,她就怕回憶那個恐怖的場面,可又不能不說,說起往事的時候,文燕的嗓音就不那麼悅耳了,甚至有點沙啞。東北人與唐山人十分相近,重義尚氣。旁邊一位乘客站起來,讓老大娘坐在他的座位上。下車的時候,有幾個人攙扶著文燕下了汽車。走到郵局營業廳,文燕沒有把兩封信塞進信筒,她要親自來,就是要挂號,把這兩封信郵出去,這不僅僅是兩封信,寄走的是她期盼的心。
生活是什麼,生活就心情。文燕的心情是時候才能有個美好的著落呢?回到醫院的時候,她沒有先進病房,她坐在醫院的花壇的台階上歇息。腳下是一條狹長而清悠的小河,清粼粼的河水不停地流淌著,像一條柔軟的綢緞。傍晚的餘輝與炊煙瀰漫開去,如同女人臨窗的嘆息,在黃昏中久久不散。這個時刻,海光的身影又浮到眼前來了。
文燕想起了她和海光的初戀。文燕不只一次地問自己:你愛他嗎?愛他什麼呢?愛情到底是何物?竟然讓人寢食難安,生死相許?
文秀的感冒好了,她出院的第三天,就做出了一令人吃驚的決定:
她要跟唐生的骨灰盒結婚!
文秀的這個決定是在住院時決定的。她夢裡見到了一身軍裝的唐生,唐生很帥氣,威武,他們親熱地拉著手,朝北戴河的海邊走去,重新開始了他們的旅行婚禮。愛情在文秀的感覺中還是從未體驗過的新鮮東西,新鮮得幾乎令她手足無措。這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