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光被送到小街簡易醫院,流血的傷口被包紮起來。
雨落得凌亂而凄涼,在海光蘇醒之前雨住了。天空閃出震後的第一道彩虹。震後的彩虹與震前同樣的美麗,可是沒有人能夠欣賞它。陽光照耀著醫院廢墟,帳篷頂透下一絲絲熱氣,蒸烤著這張年輕朝氣、健康正派的臉。這個時候他覺得飢餓和焦渴,他伸手抓過床頭擺著的那隻水壺,使勁搖了搖,空空的,滴水沒剩。海光伸長了乾燥的舌頭,努力舔著乾裂的嘴唇,舌頭在嘴唇上拉出凄涼的聲音。
海光重又把眼睛閉上了,這時他滿腦子都是文燕,文燕的屍體被他送走之後就昏迷了,他只記得給她裹了一條綠軍毯,她那張原本漂亮的臉還沾著煤灰,他還沒有來得及給她擦一擦就讓她黑乎乎地走了,而且更沒有好好與她吻別,現在想起來真後悔。周海光和楊文燕是被一些到井下恢複生產的工人發現的。海光昏迷著,文燕已經死去了,在煤礦工人的呼喊中,海光蘇醒過來了,她看見了躺在地上的文燕。文燕的臉沾著煤粉,眼睛墨線一樣疊合在一起,過去的那種美艷面目全非。海光使勁地搖著她,瘋狂地呼喊著:「文燕,文燕你醒醒,是我,是我海光啊!」彷彿要把她搖醒,然而她沒有醒來。工人們用軍毯把文燕裹了起來,軍隊的卡車拉屍體的時候,海光不走,他眼睜睜地看著軍人把文燕的屍體抬上了卡車。海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拚命地撲過去:「文燕!」他聲音嘶啞,幾次被軍人攔住,幾次跌到,最後他抱著軍人的雙腿,極力哭喊著:「文燕,我不讓你走,我不讓你走!」喊著喊著就昏迷過去了。
是誰把他送到小街醫院來的,海光真的一點都不知道了。
大地震造成的暫時的混亂隨著各路支援大軍的開進,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平復下去,社會的各種機制開始運轉,這種運轉一開始就體現了它的幾乎沒有中斷的慣性,甚至以比地震前還要快的速度運轉起來。向國華還沒有從公交車裡搬進帳篷就開始了各個系統全面恢複生產的部署。全國各地幫助恢複供水、供電,恢複鐵路運輸的隊伍是和搶救傷員的隊伍一起進入唐山的,當唐山人從廢墟的下面搶救出第一個傷員的時候,他們便開始了恢複城市的生機。
向書記走進來的時候,海光慢慢坐了起來,眼前又晃動著文燕血乎乎的身影,眼裡就有一泡淚,橫豎流不下來。醫生把向書記帶進來了,後面跟著一群人。向書記緊緊握住海光的手,多皺的臉上一縮,緩緩地說:「周海光同志,你辛苦了。」
海光靜靜地看著向書記,張了張嘴巴說不出話來。他看著向書記,感覺他蒼老得像是活了一個世紀。向書記激動地說:「你是我們唐山兒女的驕傲,在井下堅持了那麼多天,救出那麼多井下礦工,還拍下那麼多珍貴的照片,市委決定給你請功!」海光搖搖頭:「不,該請功的是井下的工人。井下搶險的照片我搶拍了一些,等我的傷好了,我要拿起筆來,將他們的事迹寫出去!」向書記傷感地說:「當然,該記功的,還應有楊文燕同志。」海光眼睛一酸,顫著聲音說:「別說了,她死了。」聲音從靈魂里飄出,像一縷輕煙。向書記沉重地點了點頭:「我都知道了。我們唐山人是珍惜生命的,可是災難已經奪去了我們二十四萬人的寶貴生命啊!這個統計數字還不完整。」
海光不說話了,因為結果比他想像得還要糟糕。
向書記繼續沉痛地說:「我們正用飛機轉運傷殘者,傷殘數目比死亡的還要多,目前查出至少有七千多戶人家斷門絕煙啊!」
過了一會兒,海光看了看向書記,心裡似乎有一個事情被揪得緊緊的。那就是他急於知道文秀和唐生的消息。煤礦搶險的時候,他腦子裡閃現過他們,可那僅僅是一閃,搶險的過程中張揚著生命的詩意和激情。當時文燕曾經命令他去搶救文秀和唐生,他不知怎麼了,不僅沒有答應文燕,還把文燕也帶到了煤礦,把文燕也害了,現在想想真後悔。他更加覺得對不住她,唐生和文秀如果還活著,他的心情也許會好受一些。唐生和文秀到底怎麼樣了?他多麼盼望他們奇蹟般地出現在他面前啊?
可是,海光從向書記的臉上已經看出那個不祥的信號。唐生和文秀遇難了!
向書記沉著臉,悲痛地說:「唐生走了,他和文燕去了一個地方!」海光的眼直了,嘴巴張著,默然不語。心裡卻在呼喊著:這都是為什麼啊?向書記避開海光的眼神,身體猛烈地一顫,臉上卻沒有過分悲傷,眼神是麻木的。海底光半晌沒有話說,向書記還告訴了他一個好一些的消息,文秀獲救了,只是受了傷。這個消息多少算是給他一些安慰。海光惋惜地說:「唐生和文秀是多好的一對啊?可他?」向書記眼睛紅了,剛要說點什麼,就猛烈地咳嗽起來,聲音是空的,他怕別人看見就抬起大掌捂住嘴巴,一塊血殘留在他的手掌里,他竭力掩飾著。
海光沒有看出向書記被砸成內傷。身邊的醫生全看出來了,看出來又能怎樣?眼下老書記是為全市人民活著。向書記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們記住死去的人,為了讓以後不再失去親人,海光,你還要振作起來!你身體好些了,找到文秀,替我,也是替唐生,多照顧照顧她!她真的沒有什麼親人了!」海光抬起頭問:「向書記,文秀在哪兒啊?她是不是轉院了?」向書記搖了搖頭說:「這個姑娘很堅強,她帶著幾個孤兒,死活不走!」海光終於明白了,對著向書記發誓說:「向書記,您放心吧,我要替文燕和唐生照顧文秀姑娘。她就是我的親人啊!」
「你這樣想,我很高興。」向書記苦澀地微笑一下,好像完成了一個心愿。對於自己的兒子,或是唐山所有的人,他都有難以言狀的愧疚心理。他帶著內傷組織搶險,就是替這座城市贖罪。這個時候,秘書進來報告孤兒搜集情況,他輕輕拍了一下海光的肩膀,走出去了。
海光想送送向書記,被向書記的大掌給摁住了。向書記走後,海光覺得自己的身體輕鬆一些,就獨自走出帳篷,聽見一陣急促的呼喊聲,海光朝著喊聲望去,看見上海醫療隊的一名女醫生搶救傷員的時候中暑暈倒了,海光奔過去,協助醫療人員就那個暈倒的女醫抬進自己躺過的帳篷,醫生們搶救這個女醫生。女醫生還是沒有蘇醒。醫生喊著現在缺少氧氣瓶。這時一個臉上裹著紗布的小夥子跑出去了。海光心裡很是焦急,抓起自己背著的相機,把這個場面拍攝下來,然後獨自走了出來。
帳篷一邊的死屍越堆越高,散發著澀澀的臭味。一個慈祥的婦人輕輕地梳理一個女屍長長的黑髮,從老人身旁走過的人都放輕了腳步。海光想把這個高高的屍體堆拍攝下來,受傷的手臂觸摸相機的時候,他渾身猛打了一個哆嗦,還是把相機放下了。不知為什麼,他很不願意將這些橫七豎八攝入他的鏡頭。
海光怔怔地站立了一會,運送傷員的卡車又過來了。在混亂中扭頭,看見剛才跟著抬女醫生的小夥子彎腰扒著什麼,海光過去一看,看出他在扒一隻氧氣瓶。氧氣瓶像一顆炸彈,抗在小夥子的肩上,小夥子趔趄著走了幾步,險些摔倒在地,海光上前扶住沉重的氧氣瓶,那個小夥子看了海光一眼,目光里閃過一道光,海光覺得這目光有些異樣,但絕對沒有看出來,這個人就是死刑犯黑子!黑子已經毀容了。海光幫著黑子把氧氣瓶抬進來,送到醫生手裡,醫生感激地連說謝謝。海光抬手指了指黑子,說是這個兄弟扒出來的。醫生把氧氣瓶滾到床頭,把氣管插到昏迷的女醫生鼻孔里。
黑子目光躲閃著海光,海光沒有再看他,更沒有引起別的猜疑,他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女醫生蒼白的臉頰。黑子走出去干他該乾的事情,搶搭防震篷。女醫生漸漸蘇醒了,海光才放心了,稍稍鎮定下來,海光最想乾的一件事情是繼續拍照,然後去尋找文燕的妹妹文秀。
走過一片廢墟,海光看見一輛送水的軍車,抱著水壺搶著接了點水,忘我地喝著。喝過了水,他的精力慢慢恢複了,這是卻幻化出文燕的身影。文燕啊,真後悔不該帶她去井下搶險,不該啊!無論生還是死,一切都是有緣由的。
文燕溫柔地笑著,笑著,眼睛瞪得亮亮的。海光眼裡慢慢淌下淚水,文燕的影子一閃就消失了。眼前是那片廢墟,救人的解放軍拚命地搶險,掀起的塵土像是濃煙。塵土飛進海光的眼睛裡,他又用眼淚把它們沖刷出來。
天空一片灰黑,雷聲滾來滾去。唐山三角地埋屍場顯得異常恐怖。深黑色的土地顯得很凝重。一架噴葯直升飛機盤旋著,不時吐出一道道白線。被驚擾的黑色鳥群在天空凄楚地哀鳴。這裡原是丰南縣境內的一座舊磚窯,常年燒磚取土,挖出了一個九米深的水坑。軍人用水泵將水抽干,灑上一曾白石灰,就成為一個天然埋屍場了。運送屍體的卡車像運送什麼貨物一樣,頻繁地往這裡運送屍體。負責埋屍的是駐紮天津薊縣的第六工兵團。一個軍人站在卡車後斗,手裡揮舞著一隻小旗子,嘴裡叼著一隻哨子,他每吹一聲哨子,就麻木地將手裡的旗子往下一揮,呼呼一片響,百餘名工兵就將屍體拖向深坑,然後灑上一層石灰和厚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