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也黑了下來,黑暗的街道靜寂而陌生。
天氣依然悶熱,大雨畢竟給廢墟上帶來些許清新,清新中有濃重的土氣和更為濃重的臭氣,那是由那些裸露在地面的和壓在地下的屍體上面發出來的臭氣,這些許的清新便也使人噁心。醫院的廢墟上,是一個連一個的帳篷,帳篷裡面傳來隱隱的鼾聲。倒塌的平房的廢墟之上,有許多人默默地坐著,無聲無息。不睡不動。
一聲嬰兒的啼哭劃破無邊的靜寂。
年輕的母親把乳頭塞進嬰兒的嘴裡,睡夢中的嬰兒吸吮著母親的乳汁。母親的乳汁使天地重新歸於靜寂。母親如雕像般一動不動,她的眼睛明亮,望著沒有盡頭的遠方,她的身旁是一具蓋著白色被單的屍體,那可能是她的丈夫。幾個戰士在廢墟上輕輕走著,象潛伏哨一樣彎著腰走,沒有一點聲息,走不多遠,他們會趴在廢墟上面仔細諦聽。這是部隊放出的特殊哨兵,他們的任務是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偵察廢墟的下面是否有什麼聲響,是否有人活著。
黑子獃獃地坐在廢墟的上面,他的旁邊是何大媽,何大媽在勸他:「你回去眯一覺吧,一個人,是扒不了這廢墟的。」黑子扭頭朝那片廢墟上看了看說:「大媽,我覺得這下面肯定有人活著,剛才我好像聽見響動了。」何大媽無奈地說:「活著?都幾天了海活著?」黑子倔倔地說:「她肯定活著。」他把何大媽給說愣了:「她?她是誰?」黑子說文秀啊!何大媽有些警覺地看著黑子:「你認識她?」黑子遲疑了一下說:「我認識她,愛看他跳舞,愛聽她唱歌……」何大媽問:「你剛來,怎麼會認識她?」黑子馬上改了口:「不,我不認識她,我是聽素雲說的,聽她一說,我好象就認識她了。」何大媽終於放鬆了警惕,傷感地說:「唉,一個多好的閨女。」說完就想煤井裡的老頭子。老頭子怎麼樣了呢?海光和文燕下井也沒消息,不會出什麼危險吧?黑子不說話,又趴在廢墟上傾聽。他好象聽到了什麼動靜,抬起頭來,一個戰士悄悄地走了過來,心不在焉地問怎麼樣?「你聽聽。」黑子指指廢墟,戰士趴了下去,耳朵貼著廢墟,聽著。
「聽不見什麼。」戰士搖搖頭。
「肯定有聲音,你再聽一聽。」
戰士又把耳朵貼在地面上,這一次他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為了驗證,再次把耳朵貼緊地面,傾聽著。黑子和軍人都感覺確實有聲音,好象是金屬在敲擊的聲音。
戰士抬起頭來,堅定地說:「快找人扒!」
文秀和唐生靜靜地聽著,他們聽到了上面的人說話,文秀很興奮地摟住了唐生:「我聽見了,我聽見了,上面有人在說話。」
「我們要得救了。」唐生說著,又揮起手中的菜刀,去砍那些碎磚爛瓦,文秀抱住了他的胳膊。文秀怕他用盡了力氣,一把抓住他的手不讓他敲了。唐生停了下來,她看了文秀一眼,發覺文秀正在聚精會神地聽著上面人們說話的聲音,說話聲斷斷續續,聽不清楚,但是肯定是人在說話,伴隨著說話的聲音,是搬動東西的聲音,是鐵鎚砸在水泥板上的聲音。
「這聲音,真美。」文秀自言自語地說。
「要出去了,外面的一切,都是美的。」
「嗯,外面的一切都是美的,說得真好,咱若是出去,一定要好好活一回。」
「怎麼活呢?」
「這……咱……結婚?」
「這是自然的,咱不是已經結婚了么?」
「還有么……把你給我設計的那個舞蹈排出來。那真是一個再美不過的設計,當愛情受到阻隔的時候,人會多麼痛苦,又會激發出多麼巨大的力量啊,如今我有了更深的體會。」
「你會跳得更好。」
「你的設計方案和總譜呢?」
唐生說:「好像在我的衣兜里,我是想到北戴河給你的。」
「怕是也砸沒了吧?」文秀問。
「沒關係,我可以再寫,我也有了許多新的想法。」
「我一定會跳得好的,一定會跳得好的,唐生,我有一個想法,等我們出去,先不結婚,先把這個舞蹈排出來,讓它演出去,等到上演的那一天,也就是我們結婚的日子,也是我告別舞蹈的日子,你說呢?」文秀慢慢地說。
「我聽你的,你說怎麼辦,我就怎麼辦,你若是不想告別舞蹈,我還要等著,等到你實在跳不動了,老了,我們再結婚。」唐生真誠地說。文秀靜靜地說:「不,我不想等,我如今明白了,人生有比舞蹈更重要的東西,只要好好活著,和你愛的人一起廝守著,早上,一起看一看初升的太陽,傍晚,一起吹一吹那從樹葉草尖上刮過來的風,就是最大的幸福了,就是很好的一生。」唐生幼稚勁又來了:「既是這樣,你為什麼還要跳呢,咱們馬上結婚,一起告別跳舞,不是也很好么?」文秀堅定地說:「因為那是你給我設計的,是單獨為我設計的,我想留一個紀念,關於我們倆的紀念,等我們老了,頭髮白了,坐在火爐前,翻著發黃的照片,一起回憶這一段日子。」文秀說得很深沉,好象已經到了他們老了的時候,似乎老了,頭髮白了,動不動了,兩個人翻著舊照片,回憶舊事,也是一種令人神往的境界。唐生看著她一往情深的樣子,沒有說話,又揮動菜刀撬了起來,他一分鐘也不能等了,他要出去,和他心愛的文秀一起出去,外面的陽光下,還有許多夢讓他們去做。
文秀沒有阻止她,仍然沉浸在一種遐想之中,眼睛因遐想而明亮,象暗夜中的星星,一閃一閃,漸漸地,光芒追隨著思緒而去,飛向遙遠,眼睛便顯得暗淡了,逐漸淡下去,終於一閃之後,沒有睜開,頭一沉,撞在了地上。唐生仍在掏著,儘管他的面前全是整塊的水泥板,菜刀無能為力,他還是在努力地掏,即使撬不下一塊磚頭,只發出一點聲音,他也不停手,因為他越來越清晰地聽到上面的聲音,他知道距離地面已經不遠了。
「文秀……」他叫著文秀,可是沒有聲音。
「文秀……」他又叫了一聲,還是沒有聲音。
他回過頭來,看見文秀趴在碎磚堆上,象是睡著了。
「喂,你聽見了嗎?」他爬過來,抱起文秀,文秀仍然沒有聲音,他急了,使勁搖憾著文秀,嘴裡不停地喊著:「文秀……文秀……你到底怎麼了,你說話啊……」他的聲音裡帶了哭腔。
文秀慢慢睜開眼睛,她看見唐生掛著淚珠的眼睛,凄然一笑:「我睡著了么?」
「嗯,睡得好香。」
「我的胃裡,好象著了火。」
「這是餓的,渴的,再堅持一會兒,我們出去了,就什麼都有了。」
「什麼時候能出去呢?」
「快了,你聽上面的聲音,越來越大,說明離我們越來越近。」唐生見文秀醒轉來,心裡明朗了許多。唐生的話還沒有說完,一陣很猛烈的餘震發生了,整個廢墟的下面劇烈地震顫起來,四周的水泥板吱吱嘎嘎地錯位,扭曲,滑落,上面的水泥板大塊大塊地塌落下來,他們剛剛掏出來的一段通道被堵塞了,他們剛才待過的地方也被堵塞了,在劇烈的搖晃中,唐生緊緊把文秀抱住,幾塊大水泥板砸下來,砸在唐生的雙腿上,唐生哎呦一聲,文秀也覺得後背接近頸椎的部位被狠狠地撞擊了一下,但是她沒有感覺到疼痛,只是感覺一種巨大的麻木,這種麻木由脊椎迅速擴展到全身,擴展到指尖,反倒使她有一種舒服的感覺,她發覺唐生的臉色異常,驚恐地喊著:「唐生,你怎麼了?」他們的空間太狹小了,身子幾乎不能動,唐生的雙腿被水泥板牢牢壓住,文秀的脊背也被水泥板抵住。
「唐生……」文秀輕輕叫著他。
「別動。」唐生說得很吃力。
「你的腿……」
「壓住了,這老天爺也不知怎麼了,專在我的腿上打主意。」
唐生仍然故作輕鬆。文秀推開唐生,騰出兩隻手去推壓在唐生腿上的水泥板,但是她推不動。反而累得喘不過氣來。唐生說話也越來越吃力了,連抱住文秀的力氣也沒有了,但仍然努力把文秀攬過來:「如今空氣也很寶貴,明白么?」
文秀說不出話,在唐生的懷裡急促地呼吸,她的美麗的眼睛汪著淚水,她淚眼汪汪地看著唐生,可是她說不出話。
「把心靜下來,靜下來,象我一樣,吸氣,呼氣,對!」
文秀照著他的指點做著,呼吸漸漸地平穩下來。
「我們誰也不說話,靜靜地坐一會兒,節約空氣。嗯?」
文秀點點頭,仍然淚眼汪汪地看著唐生,唐生把嘴唇湊到文秀的眼睛上,伸出舌頭舔著她的淚水,文秀仰起臉,任他舔著,她的淚水因之更多。如果她的淚水能夠給唐生解一下渴,她情願這樣永遠流下去。她知道他太渴了,因為她也渴,渴得說不出的難受。唐生的舌頭在文秀的臉上蠕動,由眼睛到嘴唇,最後,他的唇緊貼在文秀的唇上,文秀的雙唇微張,唐生的舌頭伸進來,探索著文秀的舌頭,文秀嘴唇閉上了,她吸吮著唐生的舌頭,原本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