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啷一聲,一塊變形的鐵門被推倒了,戰士們終於把銀行金庫的出口扒開了。上級有緊急命令,必須首先把金庫里的錢扒出來,嚴防意外事件的發生。堵住洞口的水泥板被全部移開,一條巨大的光柱,斜斜地射進來,幾個戰士在巨大的光柱中走下台階,由光柱中看金庫的內部,內部顯得更黑,戰士們扶著洞壁,摸索著走,邊走邊喊:「裡邊有人么?」沒有一點回聲,只有一股難聞的氣味撲面而來。
戰士們戴上了白色的口罩。他們知道這金庫裡邊未必會有人埋在裡邊,但是他們仍然不自禁地喊著,大地震,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戰士們已經習慣了意外的事情發生。
意外的事情果然發生了,他們在金庫的深處發現了兩個人,兩個並排躺在一起的人,戰士們有些驚訝,圍在這兩個人四周,不知他們是否還活著。黑子睜開了眼睛,戰士的聲音吵醒了他,他好象剛睡了一覺,作了一個好夢。他的眼前一片光明,但是這光明太強烈,強烈得使他難受,他留戀黑暗,黑暗給了他很好的夢,他又閉上了眼睛。他發現自己沒死,竟然活著,他都能聽到戰士們在議論:「一個男的,一個女的。都死了。」
「你他媽才死了呢!」黑子喊了聲來,但能夠聽到。若是果真死了,黑子也許還好受些,可惜他沒有死,現在想死也死不了了,他沒想到戰士們會把這個出口這麼快地扒開,他有些怪戰士們多事,他又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顯得很亮,戰士們吃了一驚:「還有一個活的,男的活著。」
「快,快抬走。」一個軍人說。
戰士們去抬黑子和素雲。
「別動。」黑子的聲音很微弱。戰士們愣住了。這個和死了差不多的活人竟然還會說話。黑子艱難地坐了起來,看一眼戰士們,看一眼素雲。他用手抱了一下素雲,輕輕地說:「姐,咱走,」他抱不動,自己卻又栽倒了。黑子又強挺著坐起來,「姐,咱們走!」他又說了這麼一句,便俯身抱起素雲,這一次他竟然能夠抱起了素雲,奇蹟般地站立起來,旁若無人地朝外走去,走向陽光強烈處。
戰士們要去幫助黑子,黑子扭頭大聲吼道:「別動我!別動我!」他的吼聲嚇壞了軍人,他們只有在後面跟著他,不敢去扶他,但又不敢離他太遠。還悄悄地議論:「怪人,可能震傻了。」軍人們小聲地議論著。
通道似乎很長,黑子走得很慢,身子搖搖晃晃,走了幾步,他一陣頭暈栽倒了,戰士們趕緊把他架起來,把素雲抬起來。他們走出了通道。
通道的外面,何大媽和小妹也和戰士們一起守侯著。黑子讓戰士們架出來後,就直接送去了醫療隊,何大媽上去看了看,她認不清楚那個男人是誰,只看見他渾身上下是血和傷痕。
黑子的後面是素雲,素雲由兩個戰士抬著,走出洞口,她和黑子一樣,也是衣衫破碎,渾身傷痕,只有她的臉,是那麼乾淨,那麼安祥,顯出一種靜穆的美,震人心魄。何大媽哭了,她撲過去拽住素雲的手。「素雲……這是怎麼回事啊,你都出來了,怎麼又砸在這裡啊……」何大媽的這一聲哭叫,驚醒了小妹,她晃動著腦袋,四處尋找著:「何奶奶,何奶奶,是媽媽出來了嗎?媽媽怎麼會在這裡?媽媽可怎麼了?」
戰士們沒人回答她,何大媽也只顧自己哭了,忘了小妹。
戰士把素雲放在廢墟上,何大媽依舊拉著素雲的手哭著。小妹聽出了何奶奶哭的意思,她哇地一聲也大哭起來:「何奶奶,你告訴我呀,我媽媽到底怎麼了?」何大媽拉著小妹手說:「小妹啊,你的媽媽……她……她死了……」
小妹張開雙手摸索著,劉排長把她拉到素雲的身邊,小妹的雙手在素雲的身上摸索著:「媽媽……媽媽……你說話呀……你當真死了么……媽媽……」她便哭便撕扯著眼睛上面蒙的紗布,這一下幾個戰士撲過去按住了小妹,何大媽也明白過來,止了哭聲,把小妹抱住。小妹竭力哭喊著:「何奶奶,我要看看媽媽。何奶奶,我要看一眼媽媽……」哭聲撕心裂肺。
「孩子,別這樣。啊。別這樣。」何大媽也不知應該說什麼好了。只是把小妹緊緊摟的懷裡,生怕她撕去眼上的紗布。
「這到底是什麼啦?素雲啊!」何大媽用毛巾給素雲擦了擦臉,示意軍人把素雲抬走。
小妹的小手在媽媽的臉上摸索著哭泣:「媽媽,別扔下我呀。媽媽,別扔下我呀。舅舅死了,媽媽也死了,小妹去找誰呀媽媽……」她抱住素雲的頭,把自己的小臉蛋兒貼在素雲的臉上。
戰士們都把頭扭到了一邊,就是何大媽,也扭過臉去,擦著臉上的淚水。
黑子什麼時候栽倒的,栽倒在哪裡,又是誰把他送到醫療隊的?自己幾乎都忘記了,唯一記憶的是他和素雲躺在一起,看見素雲靜靜的樣子。在醫療隊里,黑子慢慢醒了過來。他的臉被嚴重燒傷,醫生給他包紮起來,纏了一層層的白紗布,只剩了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你叫什麼?」醫生問。
黑子吱唔著,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如果不是有素雲的孩子小妹的牽掛,黑子此時此刻就想回到監獄,平平靜靜地享受那一顆子彈,子彈把他的腦袋炸出血乎乎的洞。可是他不能這麼走,他還有沒幹完的事情,他跪在素雲身邊答應過的。
「我問你,叫什麼?」醫生繼續問。
「我……我叫劉二猛。」黑子不知怎麼說出了一個監獄猶友的名字。
「工作單位。」醫生繼續問著。
黑子看了看醫生:「我是……銀行的鍋爐工。」
醫生把病歷卡填好,掛在了黑子的胸前。黑子睜開發腫的眼睛看了看「劉二猛」三個字,踏實了許多,他要找到素雲的屍體,他想給她送別。然後再尋找素雲三女兒小妹。他站立起來,找到小街的時候,素雲的屍體已經抬走了,何大媽走向戰士們。黑子躲在暗處不安地瞧著何大媽,沒有看見小妹,小妹是不是會躲在帳篷里?他聽見何大媽問戰士:「你們先抬出來的那個死人呢?」戰士說:「他沒死,在醫院的帳篷里。」何大媽疑惑地問:「你們問他叫什麼了嗎?」小戰士繼續說:「我們看見他的時候,女的死了,他也昏死過去,靠在女人的身邊,還拉著女人的手。」何大媽一愣:「怪了,難道不是黑子?可素雲到這裡邊幹什麼去了呢?」
何大媽搖著頭,轉身走了。她來到醫療隊,她先把小妹安置好了,然後來找醫生打聽黑子的情況,醫生把她帶到黑子的旁邊,黑子已經被安置在帳篷外邊的一片空地上面,帳篷裡面的人早已經住滿了,實在沒有地方,黑子偷偷走回來了,他躺在露天輸著液。何大媽走來,蹲在他的身邊,仔細打量著他,黑子的臉已經被白紗布纏得緊緊的,眼睛紅腫著,說話的聲音也是嘶啞的。何大媽輕輕地問:「你是那個和素雲砸在一塊兒的人么?」黑子點點頭。何大媽問:「你叫什麼?」黑子看了看何大媽,遲疑了一下說:「劉二猛。」何大媽說:「你是哪個單位的?」黑子說:「我是銀行燒鍋爐的。」何大媽靜靜地問:「我怎麼不認識你?」黑子撒謊的能力被震強了:「我剛來兩天就地震了,我是接我表哥的班。」何大媽問得很仔細:「你表哥呢?」黑子說他回鄉下了。何大媽說:「就是那個大老趙?」黑子根本不知道什麼大老趙,遲疑一下,很快地答應著。醫生走過來給黑子換了藥瓶,何大媽停頓了一下,繼續審問:「你是怎麼碰上素雲的?」黑子不耐煩地看了看何大媽,還是忍受著什麼回答:「她說是來追逃犯,進的金庫。我聽見喊聲來救她,誰知就砸在裡面了。」何大媽問:「你看見逃犯了嗎?」黑子響亮地回答:「看見了,餘震太厲害,他不知砸在哪兒啦!砸死活該!」何大媽站起身來要走,黑子艱難地欠起身子:「大媽,您是素雲的什麼人?」何大媽說:「我是她的街坊,居委會的主任,人們都叫我何大媽。」黑子欠了欠身子,顫抖著嘴唇說:「何大媽,素雲姐是我了救我而死的,她說,她還有一個女兒,叫小妹,眼睛砸壞了,我想看看她。」何大媽覺得這人心眼很好,感激地說:「你先養傷吧,回頭再找我,孩子有我呢,放心吧。」
「謝謝大媽。」黑子很客氣。
何大媽嘆息著走了。
何大媽剛走,黑子看著輸液瓶就急了,他伸手拔了針頭站起來了,他本來傷也不重,只是臉上的燒傷顯得可怕一些,轉運傷員的命令一下,危重的傷員馬上運走了一批,空出了床位,他搬進了帳篷裡面。他躺不住,醫護人員對他的照料越是細微,他越是躺不住,他好象心裡有天大的事情壓著,刺激得他心神不安,他說不清楚要幹些什麼,他想這也許是因為他還沒有看見小妹的緣故,他不聽護士勸阻便走了出來,護士說他不消炎臉上會毀了容,黑子心裡就這麼想的,毀了容是好事,他不僅僅保護了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是一個新在黑子再生了。
不遠處,何大媽用幾塊磚頭支起一個小灶,正在給小妹熬大米粥,轉移傷員的時候醫生們要把小妹轉移走,可何大媽不讓,這麼小的孩子一個人撒出去,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