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人性本色與犯罪心理

地震後的第三天。唐山還是那樣悶熱,昨天的那一場烏雲和雷聲,並沒有給這座倒霉的城市帶來一場暴雨,太陽在一層濃厚的水氣當中緩緩上升,悶熱的水氣籠罩著唐山,廢墟上,男人們仍然光著脊樑,汗流浹背地扒著人,一切在他們的眼前腐爛,有很多的東西在快速腐爛。

解放軍十萬大軍開進唐山,綠色的軍車在唐山市狹小的街道上緩緩行駛,在一片廢墟的當中緩緩行駛,唐山的街道就更顯狹小。戰士們等不得軍車的緩慢速度,他們跳下車來,跑步前進,他們經過了長途跋涉,來不及安營紮寨,甚至來不及喘一口氣,就奔向了指定救災地點。局面仍然是混亂的,但混亂當中已經顯出某種秩序。馬路當中那位穿著短褲的交通警已經下崗,代替他的是戴著紅色臂章的解放軍戰士,手執兩面紅綠小旗,口銜哨子,在指揮交通。狹小的街道上出現了三、五一排的解放軍戰士,荷槍實彈地巡邏。隨著十萬大軍進入唐山的是醫療隊,解放軍陸海空三軍的醫療隊,全國各個省市自治區的醫療隊,河北省各個地區的醫療隊,一共二百多個醫療隊,一萬餘名醫務人員,網一樣在唐山市的廢墟上撒開,廢墟上便出現許多用粉筆寫的牌子,上面是各個醫療隊的名稱,一個牌子便是一個小型的醫院,一面汪洋大海當中的方舟。

文燕的醫院也來了一支上海的醫療隊,醫療隊 迅速在廢墟上搭起了五顏六色的帳篷,五顏六色的帳篷如彩色的花朵,在充溢著死亡的廢墟上綻開了生命的色彩。

小妹和其他的傷員一樣住進了彩色的帳篷,可是她卻越發地不聽話,越不讓她哭,她越是哭,她要找媽媽。她看不見東西,可她聽得到聲音,她聽出熟悉的聲音都沒有了,換來的是她聽不懂的聲音,陌生的聲音,雖然這些陌生的聲音對她百般地勸哄,她仍是哭,她要找媽媽,儘管這些陌生的聲音不知道誰是她的媽媽,也不知道應該到哪裡去找她的媽媽。醫院的醫護人員在上海的醫療隊到來之後,都暫時下了班,他們太累了,過於繁重的工作使他們本身都成了病號,他們需要休息,而且,他們也有家,家中也有親人,他們需要去家中看一眼。也許他們的親人還在廢墟的下面埋著,等待他們的不是休息,而是更繁重的搶救。因而小妹就聽不到熟悉的聲音了,因而當她聽到帳篷的外面響起何大媽的聲音時,她哇地一聲大哭起來,便哭邊喊:「何奶奶,你快來呀。」她喊得撕心裂肺。

何大媽正是來看小妹的。她知道外地的醫療隊來了,怕小妹受了委屈,因為素雲一天沒有下落了,也不知她去了哪兒,素雲不在,她就對小妹負有義不容辭的責任。

何大媽走進帳篷,小妹一下就把她摟住了,摟住就嚎啕大哭,她非要何奶奶帶著她去找媽媽。對於這樣的請求,何大媽無法拒絕,可是她不知道去哪裡找素雲,若是知道,她早去找了,用不到小妹這麼哭。小妹說媽媽一定在派出所里,媽媽在派出所里忙工作,媽媽一忙工作就顧不上小妹了。小妹對這一點是有著深深的體會的。何大媽一想也對,素雲沒準是在派出所里。她便和醫療隊的醫生說了,領著小妹出了醫院。

派出所也就是一堆廢墟,哪裡還有機關的影子,連個人都沒有。幸好沒有一會兒,派出所的所長就來了,風塵僕僕的,象是剛出門回來。何大媽向他打聽素雲,所長聽說是素雲的女兒來找他,沒有回答何大媽的話,先把小妹抱了起來,掉了幾滴眼淚,他也有這麼大一個女兒,砸死了。

他把小妹放在一棵樹的下面,讓他先玩一會兒,把何大媽拉到了一邊。他告訴何大媽,他們昨天也發現素雲失蹤了,到處找,也沒找見,後來有人回憶說,開會那會兒,素雲曾說有一個人很象地震前逮進去的那個黑子,會不會是黑子果真回來了,素雲去追他了?若當真是這麼回事,那個人心狠手辣,素雲怕是凶多吉少。

所長為了落實這個事情,特意跑了一趟看守所,看守所已經轉移到外縣了,他跑到外縣,看守所的同志們說黑子確實是在地震中砸死了。所長便又回來了,此行唯一的收穫是,外縣看守所的同志給了他一身警裝,他又重新著了裝,這樣壞人見了也害怕些。他說他們還會盡量去找素雲,他拜託何大媽好生照看小妹,他們目前實在沒有力量照看她。何大媽讓他放心,就走了。

何大媽知道事情嚴重了,在這麼一種情況下素雲沒有十分特殊的情況是不會不回來的。可她不敢和小妹說,只說這裡沒有媽媽。小妹很執拗,她說這裡沒有,媽媽一定是在家裡呢,媽媽可能是捨不得家裡的東西,在家裡扒東西呢。素雲自打丈夫去世,日子過得難些,過日子很仔細,針頭線腦的都捨不得扔,這小妹知道,何大媽也知道,可是何大媽就是由她家來的,若是素雲在那裡何大媽會不知道么?可她拗不過小妹,心想權當領著這孩子散散心吧,她們又回到那一堆廢墟上。

廢墟已經多少變了些樣子,解放軍進駐了一個連,銀行的前面加了雙崗,家屬樓的廢墟上,已經由解放軍的戰士接替了何大媽手下的那些漢子們。生龍活虎的小夥子們在廢墟上扒著,可是速度也不比那些漢子們快多少。因為這些戰士接到命令就趕來了,沒有帶任何工具,連一把小鐵鍬都沒有,他們是靠雙手去對付那些堅硬的水泥預製板,對付那些虯曲的鋼筋,他們要靠雙手把廢墟翻一個過兒,僅僅一會兒的功夫,他們的雙手就淌下了鮮血,他們的軍裝也讓汗水濕透了,他們便脫了軍裝,僅穿著短褲在廢墟上干著,他們馬上便和唐山的漢子們差不多了,不同的是,他們好多人邊扒邊流著淚,他們沒見過這樣慘的景況,比一場大戰之後的景況還慘得多。

可是廢墟上沒有媽媽。小妹 在廢墟上面摸索著,她相信媽媽就在這裡。何大媽扒出了素雲家的一隻箱子,箱子沒有損壞,裡面的東西完整無損,她讓小妹摸這隻箱子,告訴她這是她家的,何奶奶為她保存著,告訴她媽媽不會在這裡扒東西的。

小妹不哭了,她終於相信了媽媽沒在這裡,可是她問何奶奶,文秀小姨是不是還在這裡面壓著,何奶奶說是的,解放軍正在扒他們。小妹問她是否還活著,何奶奶說她們肯定活著,小妹便在廢墟上面喊「文秀小姨,你聽見我叫你么?」小妹不斷地喊著媽媽,她哪裡知道媽媽正跟黑子壓在一起呢?

素雲仍在往外扒著磚石,扒出來的東西遞給黑子,黑子扔到身後去。出口堵得很厚實,好象一輩子也難以掏通了。「警察大姐,歇歇吧,我看這裡是掏不通了。」黑子陰陽怪氣地說著話,素雲不理他,繼續往他的手裡遞著東西。「你想當英雄?由地洞里逮出一個搶劫犯去?哪裡有那事啊,你如今就和搶劫犯成了並肩戰鬥的親密戰友,倆人象一公一母兩隻耗子似地打洞,想出去,可最後呢,誰也沒出去,都餓死在地洞里了,倆人死在一塊兒了。過多少年之後,人們挖出兩具骨殖來,人們就猜了,這一男一女到金庫幹什麼來了?」素雲仍就不說話。

過了很長時間,素雲罵了黑子一句,黑子便感覺好受一些,在這黑洞洞的地下室里壓著,他盼著有一個人和他說說話,他最難忍受的是孤獨,最怕的是死,若是這兩種東西加在一起來折磨他,他就更難忍受。更何況長這麼大他幾乎沒有和一個女人單獨地待過,說過話兒。素雲生得又是這麼好看,雖說比他大了些,可更多些成熟的美,就象熟透的果子。當然她是警察,她沒有一般成熟女人的嫵媚,更多男性的剛烈,恰恰這種剛烈又很和黑子的胃口,於是黑子便消了很多敵意,有了一些親近,當然,還因為剛才素雲把他扒了出來,怎麼說也是救命之恩啊。

「淡如水也是話,也比沒話強。人們猜什麼呢?搞對象?值夜班?反正是以為這倆人挺好,絕對想不到一個是警察一個是犯人。」

素雲仍就不言語,她心裡清楚她目前的處境,只要這個黑子一翻臉,她絕對不是他的對手,可是剛才為什麼要把他救出來呢?當然,不把他扒出來,就無法打開出口,打不開出口,就誰也別想出去,可是除了這些之外就沒有別的什麼么?素雲不敢想,也想不清楚。她只有沉默,她倒是盼望黑子良心發現,能夠幫自己一把,因為她已經很累了,靠她一人的力量是實在難以出去的,如果她出不去,小妹可就業障了,想起小妹,她的心裡就發緊,手上也不由的加緊,累就暫時忘了。黑子發覺素雲遞過來的磚頭有些異常,他仔細看了一下,是血,磚頭的上面有越來越多的血跡。黑子一把拽住素雲的手。「你要幹什麼?」素雲一驚,要把手抽回去,可是沒有抽回來。素雲手上的指甲已經全部脫落了,手指手掌也磨得血肉模糊,在黑子的手中,素雲血肉模糊的手在微微地顫抖。

「你出來。」

黑子放下了素雲的手。

「幹什麼?」

「我進去,我來干。」

素雲沒有說話,默默地退出來,黑子頂了上去,接著素雲掏過的地方掏起來。素雲要接過黑子掏出來的磚頭,黑子卻說:「不用你。」

他把掏出來的磚頭遠遠地甩到地下室的深處。磚頭咕咕嚕嚕地在地面跳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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