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讓我再看你一眼

醫院的周圍,屍體越積越高了,還有人不斷地把屍體抬到這裡。文燕看著這些屍體,不知道應該怎麼處理。她這個時候也來不及想這些屍體應該怎麼處理,因為大量的傷員還在不斷地朝這裡湧來。何大媽指揮著幾個小夥子抬來一個重傷員,文燕看到何大媽,眼圈一熱,趕緊迎了過去:「燕子,你可挺得住?」文燕看了何大媽一眼,看見她就想起何亮,心裡湧起從沒有過的悲傷。

文燕指揮著人們把傷員抬到一個剛搭起來的棚子里,她把何大媽領到一棵樹的蔭涼下,為何大媽打開一瓶葡萄糖溶液。何大媽接過去,一口氣喝了半瓶下去。文燕問:「大媽,那邊怎麼樣了?可有扒出來的人?」文燕本想打聽文秀是否扒出來了,可是在這位年近六十的老大媽面前,她不好意思先去打聽自己的妹妹。何大媽嘆息了一聲說:「素雲扒出來了,現在正扒小妹,文秀和唐生還是沒有回聲兒。你放心,我說啥也得把她們扒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你就安心在這兒干吧。說句迷信的話兒,這也是修好積德呢,多救一個人,自各兒的親人就多一分希望。這話不是咱應該說的,可是這麼個理兒,你說是不?」

文燕無言地點點頭。何大媽見她不說話,也沒了話,愣愣地看著遠處搶救傷員的醫生們,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葡萄糖溶液。

「大媽,怎麼不說話了?」

「唉,這人,就怕閑下來,一閑下來,心裡就不幹凈了。你一提文秀,我就想起我那亮子來,文秀倒有人惦記,有人往外扒著,可我那亮子,也不知是怎麼著了。八成兒是壓在下面了,他若是在上頭,這半天,說啥也得來看看他的媽呀。」

文燕轟地一聲,腦袋裡立刻亂了。

她覺得自己象是犯了罪。她不應該向這位老大媽隱瞞何亮死去的事實。況且是在這個時候,何大媽有能力帶了人去地震台扒自己的兒子,可是她沒去,她帶了人把街坊鄰居都扒出來了。此時何亮的半截身子也許還在烈日下曝晒著,也許已經開始腐爛,可是她還要這位母親去救自己的妹妹,她對這位母親隱瞞了他的兒子的死。雖然這種隱瞞不是出於任何自私的目的,只是善良地害怕這位母親會經不住這種打擊。可是如今事實擺在這裡,她若是繼續把何亮的死隱瞞下去,她就是一個全世界最卑鄙的小人,她將一輩子背上贖不清的罪責,她的良心要不間斷地受到譴責。她覺得再不能對這位母親隱瞞何亮的死了。可是如果告訴她呢?她會怎麼樣?萬一發生意外,她又將如何呢,只是為了洗清自己,只是為了將來不受良心的譴責,就在這種殘酷的時節,用這個殘酷的消息折磨這位善良的母親么?這樣做自己的良心就不受譴責么?

文燕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辦,兩難的抉擇使她心亂如麻,她的眼裡汪了淚水,便也掉過頭去,看著遠方。

何大媽的心可以說很細,否則她很難當這麼多年的居委會主任,街道上各個家庭里的是是非非,沒有一件能夠逃過她的眼睛,她看出了文燕心裡有事,不是單單文秀的事情,還有別的事情,不好對她說。她盯著文燕:「燕兒,你有事瞞著我。」「沒有,大媽,真沒有。」文燕讓大媽問得不知所措,驚慌地回過頭來,無意間又撒了一次慌。何大媽說:「別和大媽說謊話,燕兒起小兒就不會說謊,說吧,有啥事解不開,大媽替你想轍。」文燕獃獃地看著大媽,半晌說不出話來,她實在拿不準這個時候究竟應該不應該告訴大媽。何大媽靜靜地說:「說吧,這個時候,不是把事情憋在心裡的時候,看看那些死人吧,啥事比死還大呢?啥事都該想開了。」

「大媽……」文燕眼裡又含了淚,看一眼大媽,低下了頭。

「說呀,說出來,能辦的,大媽辦,不好辦的,咱娘倆一塊兒想法兒。」

「大媽……」文燕一頭扎進大媽的懷裡,哭了。

何大媽摩挲著文燕的頭:「可是為了海光?」

「不是,大媽,不是。大媽,我若是告訴您,您可得挺得住。」

「大媽這輩子多少火焰山都過來了,有啥事是大媽挺不住的?」

「大媽,亮子哥……」

「亮子?亮子他怎麼了?你說,亮子他怎麼了?」

何大媽有些急了,捧起文燕的頭,催著問她。

「大媽,我原本不想告訴您,我怕您難受,可不告訴您,我的心裡又實在不好受。」

「你就別說這些序兒了,快說,亮子怎麼了?」

「亮子哥……他沒了……」

文燕說出這句話來萬分艱難,說完,又扎在大媽的懷裡大哭起來。哭了一會兒,她發覺大媽沒有動靜,她想現在正是應該她來安慰大媽的時候,怎麼能夠自己哇哇大哭沒完呢?她抬起頭來,看著何大媽,只見何大媽獃獃坐著,不動,臉上毫無表情。她搖一搖大媽:「大媽,你怎麼了?您說一句話,您說一句話。」何大媽的眼珠動了一下:「你是怎麼知道的?」

「地震那會兒,我正在地震台的外面,亮子哥和海光在一起,地震了,他倆都埋在裡邊,我救出了亮子哥,我倆又扒海光,可為了救海光,亮子哥,他就……」文燕沒敢說何亮是被巨大的預製板活活切成了兩半兒,她實在不敢說出來。何大媽顫聲問:「他的屍首在哪兒?」「還……還在地震台。」這句話一出口,文燕就後悔了,應該說,是慚愧,她和海光不應該把何亮的屍首撂在地震台不管,就是死了,也應該抬回來,讓何大媽看上一眼,就是不抬回來,也應該找一個地方先埋起來,說什麼也不應該就那麼把他撂在那裡。一種深深的慚愧和自責攪得文燕五內如焚。「這麼說,你們……就把他撂在那了?」何大媽到底說出了這話,兩隻眼睛緊盯著文燕,盯得文燕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低著頭流淚。何大媽猛地把手中的葡萄糖溶液的瓶子遠遠扔了出去,然後,雙手拍著地面,大叫了一聲:「我……的……兒……啊……」

這一聲喊叫那麼尖利刺耳,天地都為之一顫。然後她便大哭起來,哭聲同樣尖利刺耳,拖得很長,象一頭絕望的母狼在寂寥的荒原上發出的一聲長嚎,這一聲長嚎過去之後,便是一聲接一聲的同樣尖利的長嚎,在長嚎的間隙,她念念有詞地數落著:「我那苦命的兒啊,媽能生你養你沒能救你啊……」何大媽哭泣著:「媽若是早去一會兒你也不至於死啊?你怎麼不讓我替了我的兒去啊……」這一陣哭聲驚天動地,把這一片廢墟上充滿血腥和死亡的空氣生生撕裂了,空氣的撕裂聲強烈地刺激著人們的耳膜,人們不約而同地朝這邊看了一眼,但是沒有人走過來,沒有人勸解,人們心裡都明白,這位老太太不是失去了兒子閨女就是失去了老伴兒,可是在這片廢墟上誰又沒有失去呢?這已不足為奇,人們奇怪的倒是這哭聲本身,人們不約而同地發現了一個事實,自打大地震發生的那一剎那到現在,唐山還沒有聽到哭聲,人們沒有時間哭泣,沒有時間悲痛,人們在忙著救人,忙著逃生,人們忘記了哭泣。如今何大媽的哭聲提醒了他們,擺在他們面前的不僅僅是屍體,是死亡,還有悲傷。男人們輕輕嘆了一口氣,又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情,女人們,那些陪著親人坐在樹蔭下的女人,那些躺在樹蔭下為身上的傷痛呻吟不止的女人,此時卻忍不住心底的悲傷,一個,兩個,輕輕地抽泣,然後是不知多少人也放聲大哭起來。

文燕有些手忙腳亂,她不敢去勸何大媽,甚至不知道如何說話,說些什麼,何大媽那一句:「你們就把他撂在哪裡了」,使她羞愧無地,在這位沒有什麼文化也失了任何顧忌的母親面前,她愈發感覺自己的渺小可卑,感到自己情感的自私,她無話可說,她緊緊地摟住大樹的樹榦,她的臉緊貼著樹榦粗糙的樹皮,也哇哇大哭起來。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不祥的消息在人們之中蔓延。陡河水庫的大壩已經垮了,大水就要下來,人們將被淹死。人們騷動起來,人們開始背起抬起自己的親人,要離開這個地方。女人們的哭聲聽不到了,繼之而起的是男人們的催促聲和低聲的謾罵:「啥時候,還哭,逃命還了不及呢,快著些。」

先還急著等待把親人往手術台上抬的人們,此時也不抬了。醫生和護士們突然沒了事情可做,他們也驚慌地不知所措,看到人們都在撤離,他們也嘀咕著,是不是撤走。

文燕發現了種情況,她不哭了,站起來,獃獃地看著騷動的人們,她不知道人們為什麼要如此騷動。一個護士急急地跑過來:「燕姐,人們要跑。」

「為什麼跑?」

「人們說,陡河水庫的水要下來。」

文燕的臉一下白了,她走了過去,走向醫生和護士們,堅定地說:「誰也不許動,都給 我原地堅持。」她是咬著牙喊出這句話的,她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喊,在那一瞬間,她的腦子裡只閃了一下,閃過一個不祥的畫面,廣大的廢墟上面一個人也沒有了,只有無數的死屍和無數的傷者,還有廢墟下面數不清的人們,在重壓下期待著救援,可是來的將是洪水,她不相信這會是真的,或者說,她只是不忍心這會是真的,她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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