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敢為愛情獻身的人有多少

文燕來到自己的單位小街醫院。

醫院也和其他地方一樣,成了一個大土堆,四層樓的病房全部倒塌了,只有少數幾個房間殘存,這幾個殘存的房間也是掀去了樓頂,從前面切去了一半,幾面殘牆勉強立著,孤然高聳,房間里的病床和衣架、臉盆架清晰可見,一個女患者大半個上身傾到外邊,雙腿和病號服的前襟被壓著,黑色的頭髮如瀑布般向下傾瀉。值班的大夫護士沒有一個能夠逃生,住院的病人們也好不到哪裡去。文燕走到醫院的廢墟前,已經有幾個大夫和護士由家裡趕來,正在六神無主地議論著,這樣大的廢墟,靠他們幾個人是無論如何扒不開的,而這時,已經有無數的人們背著推著他們受傷的親人來到醫院的廢墟前面,他們來尋找醫生和藥品,他們看到醫院的廢墟前有人在活動,他們就以為有受到醫治的希望。文燕就是在這個時候來到了醫院。「燕姐,你還活著?」一位女醫生跑過來,抱住文燕,哭了。「活著,我們都還活著。」文燕也抱住了她哭著,一副痛惜的樣子。

醫生護士們象看到救星一樣全都圍過來。他們幾個都是普通的大夫和護士,沒有一個領導,只有文燕是一位科主任,算是這裡的最高領導了,他們向文燕討主意,究竟應該怎麼辦。文燕此時沒有時間哭了,甚至沒有時間打聽一下各人家裡的情況,她看一眼倒塌的樓房,看一眼那位懸掛著的女患者,當機立斷地說:「眼下沒有別的辦法,先把工作恢複起來吧。」

可是沒有藥品,沒有器械,沒有手術台,除了幾個人,她們什麼也沒有,這工作可怎麼恢複呢?

幾個人互相看看,沒有一個人說話。

文燕知道大家的心思,也知道自己目前的位置,她必須比大家表現得胸有成竹一些,這才能把大家的信心調動起來。她對幾個人說:「先把藥品庫扒出來,那裡面有葯,還有一些器械,再弄幾個辦公桌來。」

「就我們這幾個人?」一位大夫話說了一半就咽了回去。

文燕沒說話,她發覺他們的周圍已經被求醫的人們圍滿了,人們都用充滿乞求的眼光看著她們,等待著他們商量的結果。文燕朝著周圍的人們大聲說:「兄弟姐妹們,如今醫院的樣子你們也看到了,葯和器械都埋在下面,大家若是想治傷救人,就請和我們一道先把藥品和器械扒出來。」文燕點點頭說:「大夫,沒說的,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咱耽擱不起啊,耽擱一分鐘就是幾條人命啊。」

人們亂七八糟地應和著。

「老劉,你帶人去扒藥品庫。」

文燕吩咐著。

「多來幾個有力氣的。」

老劉喊了一聲,便有二十幾個小夥子放下自己的親人隨他走了。

你們幾個,去那邊的商店,先扒出些塑料布來,把病號集中到西邊那塊平地上,準備治療。

「燕姐,那邊商店一個人也沒有,我們去扒……」

一位護士為了難,她想說,在商店沒有人的情況下去扒塑料布,那豈不是搶劫了,但她沒有說出口來。文燕大聲地說:「這是什麼時候,還有那麼些說法?快去,一切事情由我負責。」

護士沒再說什麼,帶著幾個人走了。

藥品倉庫在樓房的後面,是一溜平房,為了保持恆溫,牆壁都有一米多厚,這一米多厚的牆壁也都塌了,但塌得不算很慘,上面的倒了,還有一半沒倒,扒起來到底省事一些。沒一會兒,老劉就帶著小夥子們抗著成箱的藥品和器械跑來了。

幾個辦公桌搭了起來,兩個辦公桌一併,上面再鋪上塑料布,頂上支上一塊塑料布,就成了一張手術台,陸陸續續又有一些大夫趕了來,凡是能拿刀的,都上了陣。器械不能消毒,她們就由商店扒來食鹽,由大坑裡打來水,煮食鹽水來消毒,可是這樣也只能做些小手術,做些縫和傷口的事情,大的手術沒法做。但那些受了傷的人們不管這些,尤其是那些重傷號的家屬,他們的親人奄奄一息,他們把任何一種藥品,任何一種護理,任何一名大夫都視為救命的唯一希望,他們才不管你說什麼,不管你有沒有條件,他們也明明知道這種條件,這種環境,是難以救命的,若是在平時,他們會把這叫做殺人。可是此刻他們的理智完全為情感左右,甚至為某種迷信左右,他們都希望發生奇蹟,希望奇蹟恰恰發生在他們的親人身上。他們把親人放在手術台上,他們給醫生跪下,他們流著淚哀求:「大夫,救救我媽吧。」那個人的家屬哀求著:「大夫,哪怕您把他治死,我馬上就把他抬下去,可您務必給他治一治,他死了,我也安心了,我……給他治過。」

文燕誠懇地說:「大夫,哪怕您治不了他,哪怕您胡弄胡弄我呢,您也給他治一治,這個時候讓我想啥法子去呢?我總得對得起他。」

這樣的哀求是無法拒絕的。

可是這樣的病人也實在沒法醫治,沒法醫治,也要治,這就是文燕面臨的課題。文燕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局面,她不知道怎麼處理,可是這種局面又必須由她處理,而且要快,要斬釘截鐵,沒有時間讓她思考。他只好對醫生們說;「同志們,現在是特殊情況,現在就是戰場,我們要拿出作戰的態勢,打破常規,大膽工作。」

可是究竟怎樣才算是打破常規,怎樣才算是大膽工作,她的心裡也沒有底。幸虧有幾個老大夫是參加過抗美援朝的,有過戰地救護的經驗,他們不用文燕具體說出該怎樣工作,他們自己就幹上了。有肢體傷殘的患者,已經出現壞死的現象,必須馬上截肢,他們便截肢。最可怕的是那些內臟受傷的患者,肝破裂的,脾破裂的,眼看就要死亡,可是他們的親人不依不饒一定要給他們動手術,他們也動了,血漿沒有了,要采血,連驗血的設備都沒有,他們竟把患者腹內的積血抽出來,再給輸進去,這在平時是絕對難以想像的事情,可是大難中的人們煥發出了驚人的生存的潛力。

輕傷員就好辦多了,那些幾乎人人都有的擦傷劃傷之類,弄一個護士支一張桌子,讓人們排著隊來上藥,葯只有一種,就是紅藥水,可就是這麼簡單的藥物,人們也畢恭畢敬如對仙丹。文燕忙得象一隻陀螺,不停地旋轉,旋轉,在她的心中整個世界就是這座醫院,就是源源不斷地湧來的傷者,一切都忘了,文秀,唐生,周海光,一切的恩怨都忘了,因為有許多的新情況不時地找上門來,使她沒有時間想別的事情,她的脾氣也突然改變了,她學會了著急,學會了訓人,不論是醫生護士還是患者也都迅速習慣了她的教訓。

「燕姐,輸液架沒有怎麼辦哪?」一個護士向她發問。

「這也要問我么?帶幾個小夥子,上那邊樹林子里撅樹枝去,往地上一插不就是輸液架么?」

「來幾個人,跟我走。」護士在她的訓斥還沒落聲時已經帶了幾個小夥子跑了。

「燕姐,輸液架沒用了。」

「又怎麼了?」

「液還沒輸,就讓他們喝了。」

「這,喝就喝了吧。嚴格控制液體,不是危重病人絕對不給。」

酷熱的天氣使人們饑渴難耐,當人們見到葡萄糖水的時候怎麼能夠讓他們不喝呢?雖然大夫們告誡那裡面加了葯,可人們知道頂多也就是消炎的葯,喝下去正好。可是這樣的局面也維持不了多久,醫院的藥品儲備畢竟有限,文燕知道附近有一個醫藥公司的藥品倉庫,那裡面肯定有藥品,可那裡的工作人員也一定有到了崗的,如今各個倉庫凡有活著的人,都自動地把搶端了出來,他們帶著渾身的傷痕在站崗,四下里不時有搶聲傳來,那便是這些帶搶的人在警告覬覦者。文燕不敢貿然帶人去扒,她讓大伙兒先堅持著,她跑去先看一看聯繫一下。

文燕與海光的相遇純屬巧合。

那個時候,天空下起了小雨。周海光頭髮被臨濕了,感覺黑白膠捲不夠用,要拍的東西實在太多了,他不得不象有些市民那樣,在一個商店的廢墟上扒出了幾個膠捲。唐山十中,這是他的母校,直對學校大門的水泥甬路被攔腰震斷,竟然錯位達一米多,一左一右,凄慘地橫躺著。吉祥路兩側的行道樹也被震得錯了位,他大致量了量,幾乎達到兩米。唐山礦冶學院的圖書樓,整個樓體被齊根剪斷,竟然向西移動達一米多之後,又被強力往東拽回來半米。有百年歷史的唐山機車車輛工廠全部倒塌,三十五米高的大煙囪,只剩了根部禿禿的一截,他估摸也就是八九米的樣子。

這些,他都拍了下來,他還拍那些自救的市民,拍那些帶著滿身的傷痕持搶在廢墟上站崗的民兵,拍被扭成麻花的鐵路,拍馬路兩側密密麻麻擺著的死者和傷者。

在一座廢墟前,他意外地發現一架座鐘,這是一種老式的座鐘,已經砸得七扭八歪,錶針停了,停了的錶針恰好指著三點四十八分,當時他還不知道大地震發生的準確時間,但是他想這座鐘標示的時間大約就是大地震發生的準確時間吧。他把那座鐘揀起來,擦掉上面的煙灰,抱在了懷裡。他想,這個時間應該留給歷史。他望一眼無比凄慘的大唐山,不緊感慨萬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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