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極度死亡

文燕鬆開了緊摟著樹的手臂,她獃獃地站在樹下,她還沒有明白眼前發生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她只知道看到了詭異的光和色彩,聽到了地獄一般的聲音,感覺了使人魂飛魄散的震撼。她不知道這一切是從哪裡來的,又到哪裡去了。直到她聽到人們的呼喊,聽到嬰兒的啼哭和女人的呼叫,她才明白了,這是地震,是何亮預言的地震,是周海光斷然否定的地震,在這個時候她沒有時間去評判誰是誰非,她只想到了周海光和何亮,她看到眼前的地震台已經成為平地,平地上堆積著大堆的瓦礫,她意識到周海光和何亮就在這大堆的瓦礫下面,她跑向瓦礫堆積的廢墟,她大聲喊著:「海光,何亮,你們在哪兒啊?」她跑到廢墟跟前,大聲地喊著。

周海光沒有聽到文燕的喊聲,但是他蘇醒過來,他聽到何亮在喊他:「周海光,你是不是還活著,你應一聲啊。」

聽到何亮的喊聲,周海光的心猛地抽搐起來,他的腦子裡出現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場事故也許與他有關。若是聽了何亮的分析,也許這一切都是可以避免的。此時他還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情景,可是他感覺到損失是不會小的,他不知道自己將怎樣應付未來的局面,作為一個記者,他將怎樣報道這一場地震呢?可是他不能不答應何亮,他聽出何亮的喊聲裡帶了哭腔,他也欣喜何亮還活著,他張了張嘴,還沒有喊出聲音,嘴就被灰塵糊住了,大股的灰塵嗆進他的嘴裡,嗆得他不住地咳嗽。

何亮聽到了海光的咳嗽,他欣喜地大叫:「海光,你還活著?我聽到了,你還活著,你別動,我這就去救你。」海光聲音微弱地說:「何亮,你也還活著么?」何亮喊:「這是什麼時候,你還說這種話?現在首要的是,我們要出去,要趕快去收集數據。你能動么?」

周海光試圖活動一下身體,可是身體的任何部位都不能動彈。

何亮喊:「你別急,我馬上就能出去了,我去扒你。」

周海光聽到何亮在活動著他的身體,聽到他挪動著身邊的瓦礫。

過了一會,他忽然聽到了文燕焦急的呼喊。他的眼淚流了下來,他不知道為什麼一聽到文燕的呼喊他會哭,是因為文燕的倖存高興么?是為自己的失誤愧悔么?還是象落水的孩子聽到了親人的呼叫,那樣一種難以言說的心情,他說不清,許多年之後,當他回憶起流淚的那一瞬,他也仍然說不清。他張開嘴大聲地喊著文燕,那聲音極大極大,可是他被埋得太深了,文燕根本沒有聽見他的呼叫,他倒是聽見何亮在喊著文燕。

「文燕,我是何亮,你還活著么?外面怎麼樣?倒了多少房子?」

「何亮,你還活著?你在哪兒啊?」

文燕在廢墟上面小心翼翼走著,她尋著聲音找著何亮的所在。

「文燕,海光也活著,他就在那邊,你先去救他吧,他八成兒砸著了。」

「何亮,你別住嘴,你喊,我好知道你在哪兒。」

「文燕,你如今就在我的頭頂上,你跺跺腳。」

文燕在一塊預製板上跺了跺腳,濺起一片煙塵。

「對了,就是這裡。海光就在我左邊五步遠的地方,你往左走五步,就是他了。」

「何亮,你能動么?」

「能。」

「我先把你扒出來吧,咱倆再一起扒海光。」文燕扒動著何亮頭上的水泥塊。

這個美麗嬌弱的女子此時不知哪裡來的這樣大的力氣,一個人就掀起了一塊碎裂的水泥蓋板,水泥蓋板一掀開,何亮就直起了腰,多虧在那一瞬間周海光及時地把何亮推到門口,是門框擋住了落下來的屋頂,使得何亮頭頂上面壓得東西比海光少得多。

何亮站立起來。

「何亮。」文燕喊著。

「文燕。」何亮哽咽了。

只有這短短的一聲呼喚,再沒有別的問候,也來不及有任何別的語言,何亮就走到海光的頭上,何亮說:「就在這裡,來。」他們一起扒起來。海光聽到了,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他大聲地呼叫著:「文燕。文燕。文燕。」文燕也聽到了海光的呼叫,她也大聲地呼叫著:「海光。海光。海光。」

何亮埋頭掀起一塊預製板。

「海光,你別喊了,省點力氣吧。來,文燕,幫我一把。」文燕幫何亮掀起預製板,掀到一邊去。預製板的下面還是預製板。這些預製板大部斷裂了,斷裂的預製板仍然被虯曲的鋼筋勾連著,由鋼筋勾連的預製板又相互勾連,形成一面死亡之網,周海光就被罩在這面死亡之網的下面。隔著鋼筋,文燕看見了海光,他就在虯曲的鋼筋下面,被死死地壓住。

「海光……」文燕哭了。

周海光伸出了一隻手。

「文燕,你沒礙著么?」

「沒有。你身上怎麼樣?」

「大約是沒事的,我沒覺疼么。」海光故做輕鬆地說。

文燕伸出她的手去,緊緊攥住海光的手。

「躲開。」旁邊的何亮大吼一聲,一把將文燕推開。

大地又開始晃動,一陣強烈的餘震突然來了,海光頭上的一塊預製板在強烈的震動下滑落下來,正好滑過文燕蹲著的地方,擦著海光的胳膊滑落。若不是何亮把文燕推開,只怕文燕也要被預製板壓在下面。

文燕愣愣地看著何亮。

「文燕,你沒事吧?」海光在下面焦急地問著。

「我沒事。」文燕回答著,又爬回海光身邊。

何亮大聲地吼道:「還不快扒呢,這是婆婆媽媽的時候么?這樣大的地震,餘震將是很多的,耽誤一會兒就不知是個什麼結果。」何亮這個平時不問世事的獃子,這個在日常生活中的笨者,如今卻很有大將風度,指揮起文燕來彷彿水到渠成,瓜熟蒂落般自然。文燕再也不說話,和何亮一起撲向那些虯曲的鋼筋,他們扭著,掰著,彎著,把那些鋼筋一根根地葳成彎,在鋼筋織成的網中撕出一個洞口來,他們的手滴著血,他們的血滴在鋼筋上面,滴在鋼筋下面的海光的臉上,滾燙。海光終於由洞里探出頭來,何亮和文燕在外面拽他,他自己也掙扎著往外掙脫,但是他的肩膀還是卡在鋼筋的中間不能出來。何亮與文燕使勁地掰他周圍的鋼筋。

這時又一陣強烈的餘震發生了,海光頭上的預製板往下滾落,這回不是一隻,而是整個廢墟上的預製板往下滑,一塊疊著一塊,一塊推著一塊,如山體滑坡一樣往下滑動,朝著已經露出廢墟的海光的頭上滑動。文燕啊地一聲尖叫,她看見了滑動的一塊塊預製板,她看見預製板正向她和何亮、海光滑來,她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象剛才何亮那樣,抱起何亮滾到一邊去,他們是可以躲過去的,可是海光就要死在那預製板的下面,他的頭顱要被預製板生生切下來。若是不這樣作呢?不這樣作還會有什麼更好的辦法么?不這樣作只有三個人一起死掉。文燕來不及多想什麼了,她向何亮撲過去,可是沒容她動,何亮已經撲了過去,撲向那滑落的預製板,他用他的雙手把那滑落的預製板擋住,他用全身的力氣抵擋著巨大的下滑之力。他大喊著:「文燕你快著些,把海光給我弄出來,你快著些,我堅持不了多大會子。」

文燕瘋了,她的嬌嫩的手此時比一把老虎鉗的力氣還要大,她三把兩把又扭斷了一根鋼筋,海光的肩膀能夠動了,海光一使勁,由洞里鑽了出來。他拉著文燕的手鑽出了洞子,他們來不及說一句話,就聽何亮大叫了一聲:「躲開……」

周海光本能地抱起文燕,滾到一邊去。

不知有多少預製板一下子滑落下來。

周海光和文燕坐在地上,眼看著那些預製板滑落下來,他們眼看著何亮的身子讓預製板活生生地切成兩半,他的下半身埋在預製板的下面,上半身被預製板推動著往下滑落,他的嘴仍然張著,似乎還有什麼話要說,可是他再也說不出來,當他的上半截身子由文燕和海光的身邊滑過時,他好象說了一句什麼,雖然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但文燕堅信他的確說了一句什麼,雖然她沒有聽清楚他究竟說了句什麼,可是她的心裡從此就深深地刻上了何亮的聲音,只要當她要有什麼大的決定了,她就會想起何亮的話,似乎何亮說的就是這件事。

周海光也堅信他聽見何亮對他說了一句什麼,就在他的身子被滾滾滑落的預製板推動著滑過他的面前時,他分明看見何亮嘴巴張開了,眼睛看著他,對他說了一句話,他沒有聽清楚他說了些什麼,但是他確實是說了一句什麼,他此時還不知道,從此他要費盡一生的心力去揣摩何亮究竟說了一句什麼話。

預製板滑落到底,停住了,何亮的半截身子仆倒在地,周海光和文燕同時撲了過去,撲到何亮的身邊,他們又同時停住了腳步,他們沒有勇氣去翻過何亮的半截身子,看一眼他的面容,他們在他的的面前呆立著。周海光站直身子,朝四周看著,四周是一片廢墟,廢墟的周圍是活動的人們,活動的人們正把一具具死屍由廢墟中抬出來,放在廢墟的四周。他把眼光盡量放遠,在目光所及的地方也是一片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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