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八章 濺血斷悲腸

夫差從來沒這般快活過,快活得神散形也散了。先是趁著傍晚飲宴在太湖之上,歌舞琴瑟,鹿膾魚羹,也沒什麼不得了的。及至一說到他要親率三軍北上伐齊,西施就來了個淚眼凝噎,說不盡的嬌媚。那雙美麗得驚人的眼睛裡橫著太湖之波,執著他的手,說「大王可真捨得拋了臣妾而去」,說「早去早回呀」,又說「請大王恕臣妾放肆,臣妾今宵要學村姑侍候夫君那樣子侍候大王,叫大王明日千里之外惦著臣妾。」夫差依了西施,看她弄出什麼花樣兒來。西施便退下,去準備了。

天黑了之後,西施沐浴了蘭草香湯,薄施粉黛,穿著漁女的粗布衣裳,一副冰清玉潔的樣子,出現在吳王面前,竟然說是「請夫君上船」。夫差覺得新鮮,哈哈大笑,便棄了王船上了西施的蘭舟。舟不算大,只有一老翁搖櫓,美女鄭旦扮作侍女打扇。西施在前艙紗燈之下,親自弄了幾樣小菜置於案頭,把盞敬酒給夫差喝。小菜都是會稽山的薺菜嫩筍,反而稀罕,酒呢,說是姑蘇紅,卻是越國送來的金戈不倒之藥酒。

西施敬給夫差的每一盞酒都先自喝了一半兒,是殘酒。五七盞下去,酒勁就上來了。夫差乜斜著醉眼看西施,西施正醉得如帶露的梔子花,一手托著欲墜的雲鬟,一手掩那鬆了的衣襟,樣子嬌羞可人。

有道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四十齣頭的夫差本來就狼虎得很,更難禁那酒勁比虎狼更兇猛!一時心裡鬧得緊,便叫道:「愛妃還不來侍候寡人,還等什麼?」

西施說「不」。

夫差說:「愛妃還要玩什麼花樣?」

西施道:「今晚臣妾不是君王之妃,大王也不是大王。」

夫差笑:「你是何人?寡人是何人?」

西施:「妾本是越國的浣紗女,你么……就是漁公子。」

夫差覺得好玩兒,哈哈大笑,連道:「哈哈,漁公子這便要食你這美魚!漁公子這便要食美魚!」說著,來捉西施,西施格格艷笑騰閃,一時翻了几案,灑了醇酒,一直撩撥得夫差跳著腳,西施才羞怯怯地讓他上手……

在這隻小舟之上,鄭旦剔亮了紅的紗燈,船底鋪了錦被,西施百般柔媚,船下水聲汩汩,不遠處,雖有王船,護衛船燈光流溢,但總的說來,這一切,都是夫差沒有體驗過的野趣。情在濃時,夫差說:「浣紗女如此銷魂,漁公子情願終生守此漁舟!」西施嗔著道:「大王這樣說,妾只有投湖了,大王志在北上滅了齊國,成就霸業,這也是臣妾所盼望的啊!」夫差「唉」地嘆了一口氣。西施又說:「大王寬赦了越國,去攻打齊國,臣妾恨不得今輩把身子給大王,來生依舊給大王做牛做馬啊!妾在姑蘇,將天天北望,為大王祈福,等大王凱旋!」夫差聽了感動,便要西施梅開二度,把個西施揉得如一團軟面,又大動作起來,弄得船也搖蕩不止。夫差笑:「愛妃你叫我沾在你身上不想下來了。寡人不明白,勾踐怎麼捨得把你給我?是不是他那戈不中用?」西施說:「臣妾如何知道?」夫差笑:「勾踐一定是不中用的,不中用!」西施:「勾踐可是連結髮妻子都捨得送來侍奉大王的啊!」「哪個要他的丑妻?寡人只要你西施!西施乃寡人半壁江山!」說著,又來勁。兩人一直忙到三更過了,夫差方睡。五更時分,夫差聽得隔船伯嚭來叫,這才想起曾召孫武與伍子胥上朝,滿心的不高興,可又想到今日必得點兵,明日必得率軍出發,也只好披衣起身。見西施睡得叫不醒,就由鄭旦扶他上岸,乘車回城。

這時候,孫武和伍子胥已經在姑蘇台下等候多時了。

伍子胥是由兩個家僕攙著來的。他身上的棒傷,在這樣短的時日里不可能癒合,心上的「傷」更是無葯可醫。肝火在四肢的骨縫間亂竄,竄到天靈蓋,臉漲成了醬紫,站起來就天旋地轉,不得不由家僕攙著,來見吳王。

已經是五更天了,天還是磨磨唧唧地不肯亮起來。高高的吳王台,和天上的烏雲粘連在一起,陰森森的,看上去讓人透不過氣來。抱著戟守在台上台下的士卒懶得動,一個個如陶俑。孫武在檯子下面半倚半靠,和老大的吳王台比起來,人顯得很小,如一隻甲蟲。

伍子胥哈哈一笑:「孫將軍,在此睡得可舒服?吳王台下一寐,該是有好夢的吧?」

他不知道,孫武已經不能說話了。

「呵呵,當年那位叱吒風雲的孫武,於今安在?——喂,說話么,你想悶死伍子胥?起來起來,早晨地上濕,坐久了,你孫將軍便要拉稀的,伍子胥聽見你的腹中已經在擂動鼙鼓了!哈哈,真不愧是名噪一時的將軍哩!」

這位皮開肉綻的伍大夫,還在自己找樂子,孫武想。他有一肚子話,可以機智地反唇相譏,可是現在真箇是有口難言了。

他心裡一陣陣愴然。

伍子胥也想坐,一坐,那傷就疼,只好讓兩個家僕攙著立著。

孫武幸災樂禍地一笑。

「笑什麼?笑我伍子胥這般傷心慘目的模樣?稍後,孫將軍若能只受一番伍子胥之苦,那便是你孫武的造化,祖上的陰德!」

孫武嘆了口氣。

伍子胥也長嘆一聲,獃獃地望著吳王台,不再開玩笑,也沒心思開玩笑了。他喃喃自語:「完了,完了,這吳王台快完了。先王何在?先王何不輔佐吳國社稷,吳國忠烈?先王你看哪,市井小兒都知道吳王宮裡醉西施,大王連早朝都不朝了啊……」說著,轉身對著孫武:「孫將軍,倘若先王尚在,你我老臣何至於有此下場,落到這般田地!將軍你說是不是,你說話呀!孫武!你裝什麼啞巴?」

伍子胥憤怒。

孫武用手指了指自己張開的嘴巴,沙啞地「啊」了兩聲。

田狄說:「伍大夫!孫將軍不能說話了!」

伍子胥驚呆了:「什麼?」

田狄:「孫將軍……咬斷了舌頭!」

伍子胥一下子半跪在孫武面前,也顧不得身上的棒傷了,他借著天光,這才看見孫武的嘴裡空落落的,只有半截血團。他使勁地搖著孫武的雙肩:「你這是幹什麼?你這是幹什麼?何必這樣啊!」

伍子胥淚如泉湧。孫武擺擺手,推開伍子胥。

伍子胥流著淚,苦笑:「也許……這樣好,也許你……是對的。」

伍子胥一回身,與伯嚭面面相覷。

伯嚭在一旁看了一陣了。他也覺得觸目驚心,不知說什麼好,與伍子胥一照面,忙抽身向吳王台上走,說聲:

「大王駕到了。」浩浩蕩蕩的車駕已來。

浩浩蕩蕩的兵馬在吳王台下集結,戈戟如林,兵甲閃著寒光。

天色大亮。吳王夫差在美女、侍衛和文武官員的簇擁之下,下車走上吳王台。伍子胥和孫武忙大禮跪拜,伍子胥代替孫武大叫:

「大王!伍子胥和孫武在此恭迎王駕!」

吳王眼珠兒也沒向他轉一下,頭也不回。成心冷落他們。

兩個受傷的老臣,孫武和伍子胥,在高高的吳王台下,等待著吳王夫差的召見。吳王夫差在點北上伐齊之將:將軍胥門曹統率上軍,展如率下軍,王子姑曹率中軍,范牧率右軍……各路軍馬,明日三更造飯,五更拔營,北上會同魯國軍隊,攻伐齊國。一切事情吩咐已畢,該輪到召見孫武和伍子胥了,上面才傳下話來,叫上去。兩位老兵,一個五十開外,一個六十有餘;一個棒傷未愈,一個舌剛咬斷;一個由家僕攙著,另一個,孫武卻背了一捆帶刺的柴,怪模怪樣登上了吳王台,求見君王。不知大王夫差是否是故意的——他見美妃鄭旦一直不高興,便問「愛妃為何悶悶不樂?是不是寡人冷落了愛妃?」夫差不問則己,如此一問,鄭旦就撲嗒撲嗒落了淚,顯得更是楚楚動人了。夫差忙道:「寡人哪裡有意冷落愛妃,你沒見我這裡忙嗎?——啊?!好好,不要哭,不要哭了好不好?豈能用眼淚來為寡人送行?這是不吉利的啊。好了,好了,寡人為你捉蛐蛐兒好不好?」鄭旦這才止了淚,說道:「謝大王憐愛。可是,大王真肯為臣妾捉蛐蛐兒?不過是玩笑而已。」夫差說:「寡人貴為一國之君,豈能哄騙愛妃?——聽著,誰也不許喧嘩!」

周圍靜下來了。

蛐蛐兒,真就開始了鳴叫。的叫聲,起初總是很膽怯的,是在試探著,呼喚著什麼。

鄭旦高興地小聲說:「啊,真有了!有了!在大王綉團下面!」

蛐蛐快活地歌唱起來。

鄭旦指引著,夫差便蹲下來,到綉團之下去找。

伍子胥大聲叫道:「臣拜見大王!」

蛐蛐的叫聲嚇斷了。

鄭旦說:「唉,完了。」

夫差沒有起身,喝斥:「什麼人敢大聲喧嘩?」

伯嚭走到伍子胥面前,用一根手指立在唇上示意:「噓——伍大夫請稍候。」

伍子胥氣得直搖頭。

孫武只有苦笑。

蛐蛐兒又叫了起來,這一次,聽上去,似乎在成心同吳國君王嬉戲,捉迷藏。鄭旦去捉,夫差也去捉。夫差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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