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美人卷珠簾

孫武打量著夫概帶來的「童僕」。

一身藍粗布的衣衫,裹著秀頎的身材,衣衫顯得過分寬大,但衣紋流動著的是成熟和溫柔的曲線。那「童僕」跨進門來,就不再往前走了,背後的光線把他的影子拉長了,鋪在地上,「童僕」始終低頭看著自己的投影,手裡還拿著一柄青銅劍器。

「漪羅!」

儘管那「童僕」是男子裝扮,孫武也沒有仔細辨認,幾乎是只憑一種感覺和感應,便脫口叫出了漪羅的名字。

那張美麗的臉抬起來了,兩眼撲閃撲閃,望著孫武,忽然漾滿了淚。是別後幽怨的傾訴?或是重逢的驚喜?還是所有的惦掛、思念之苦,終於找到了宣洩的由頭?不得而知。

孫武也為之動容,可是,礙著夫概在面前,盡量矜持,不好動作。

夫概哈哈大笑:「哈哈!孫將軍,如此可人的『童僕』,你要呢,還是不要?只恐怕將軍不要,漪羅也不會跟我回去了。哈哈,漪羅,你哭什麼?快去吧,去吧,你,還有你,千萬不敢忘了穿針引線的人噢,夫概實在是用心良苦哇!」

孫武由衷地向夫概躬身作揖,拿眼卻去睃那漪羅:「孫武在此謝謝將軍!」

夫概笑吟吟去捉了孫武的手摩挲。

孫武此刻無論怎樣難耐,也只好耐著性子,讓夫概弄個夠。

夫概:「將軍不要多禮。夫概一向敬重孫將軍的兵法韜略,豈能不竭盡全力成人之美?我一向以為,天下知夫概者,孫武;知孫武者,夫概,你我堪稱知己。」

孫武琢磨著,不知這話何意。

夫概:「只是——漪羅,為何不謝謝夫概呢?」

漪羅:「漪羅恐怕辜負了夫概將軍的美意。我把師父幹將鑄成的依劍送給孫武將軍,就走的。」

說出一個「走」字,漪羅的眼淚撲簌簌落得更急了。

夫概「哈哈」大笑:「走也罷,留也罷、不干我的事了。」說畢,夫概走了出去。

夫差在門外。

夫概:「王子駕到,何故在門外徘徊?」

夫差:「怕攪擾了人家的美事。哦,叔父大人可真是煞費苦心哪。」

「成人之美,有何不好?」

「好。好。」

「王子找孫武有何事?」

「父王命我請孫將軍到宮中飲酒,打算賜個美貌女子給孫將軍享用,看來是多此一舉了。」

是的,多此一舉。

孫武一直等到夫概走出了門,才招手:「漪羅,過來。」

漪羅不動。

漪羅可不是隨便供人驅使的。

孫武知道這個,知道在漪羅面前他不再是什麼百戰百勝的「將軍」,只有主動些,走過去。

剛剛貼近漪羅,青銅的劍鞘橫過來,塞到了孫武的懷裡。

無限的嬌嗔。

孫武接了那劍,眼睛一亮:「好劍哪!稀世之寶。這便是三百童男童女鼓裝炭,幹將鑄就的『依劍』么?」

「劍上有字,將軍不會自己看嗎?」

「啊——是,依劍!」

「師父讓我帶給你,漪羅的使命完成了,告辭了。」

漪羅轉了身,假意要走。

孫武拉住漪羅的袖子:「你往哪兒走?漪羅!」

漪羅推開他的手:「不敢妨礙了將軍看劍。那劍,可是天下無雙,價值千金吶。」

哦,怪他看劍不看人。

孫武笑了:「孫武有眼無珠。」

「小女子可不敢這樣說將軍。」

「漪羅,謝謝你贈劍給我,我也有一物贈你。」

漪羅詫異地看著孫武,苦笑了一聲:「噢,投桃報槜李么?將軍,依劍可是無法以物相抵的。」

「此物非同尋常。」漪羅賭氣背了身。

孫武回身取的是——依琴。他小心翼翼地像捧著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寶,來在漪羅的背後。

「請笑納。」

漪羅說聲「小女子領受不起」,生氣地一轉身,琴嗡地一聲落在了地上,七弦一同喧響。漪羅這才知道是她的依琴。對於漪羅來說,不知不覺間,這張七弦琴已經成為連結她和孫武的弦索了。乍到孫武府中,她用指尖在琴上彈奏《深潭賦》與《梅花操》,訴說情愫;當孫武吳王台上殺死了她姐姐皿妃之後,她扯斷了琴弦,以泄憤怨。她離開孫武出走,帶著琴;孫武到羅浮山中鑄劍處尋她時,她又把這張琴交給孫武,等待的便是這劍膽琴心的相應相合的時刻。將軍孫武行軍,作戰,浴血破楚,揮師入郢,雖然九死一生,卻始終帶著這張依琴。僅僅看到與將軍相依相伴的七弦琴,就可以知道他的心自始至終都惦掛著漪羅,這是足以解釋一切誤解,同時也可以說明以往的。漪羅的心裡立即蕩漾起柔情,喃喃地說著「噢,依琴!」便去拾起了琴,撫摸著琴身,又驚又喜。

「將軍一直帶在身邊?」

「須臾未離。」

「從未彈起?」

這是一句雙關語,孫武明白:「心中底事,何須彈動?不彈自響!」

又是一語雙關。

漪羅把琴放在几案上,纖纖素手在琴弦上像微風一樣拂過,發出淡淡而又清越的聲音:「記得將軍說過,這張琴頗有來歷。」

「是呵,所以,依琴障目,忘了將軍。」

這是回報剛剛漪羅怪他見劍忘了人的那「一箭之仇」?

漪羅開心地笑起來:「百戰百勝的將軍,也會這個?」

孫武輕輕地而又飽和了感情地叫了一聲:「少夫人!」

「我的——將軍!」

一句回應,漪羅已經撲上去,摟住了孫武的脖子。多情的女子已經沒有能力再拿捏,再任性,再冷靜了。她的眼睛裡又流淚了,嘴上不知喃喃地說些什麼胡話,醉話。她化在了孫武的身上,倚在歷盡艱辛終於找到的可以依傍的那寬厚有力量的肩膀上。

孫武渾身熱血沸騰。他如何能想像得到,在這充滿了血腥味的緊張、艱苦、危機四伏的戰爭中,會得到如此的慰藉,如此的溫存。他緊緊地擁抱著他的少夫人,似乎害怕一撒手,漪羅就會跑掉。他感覺著女人那熱辣辣的臉、手和唇,感覺著從未感覺過的溫軟。他不說什麼。說不定說了什麼,就會把這種幸福和幸運到極至的感覺嚇跑了,衝撞掉了。

女人淚如泉湧,這時候,哭個夠,才算幸福得夠。那微帶鹹味的淚,蹭了孫武一臉,流到他的脖子里,他覺得要把他的心泡軟了,泡化了。他甚至兩眼也濕漉漉的了。離別得太久的久違了的漪羅,如今已經真正地成為少夫人了,那豐滿成熟的身體的每一處,都在說著一個帶著一點兒野味的「愛」字。窗外,血腥地殺戮,瘋狂地搶掠,不時有著的冷鐵地搏擊,還有楚天的悲風,一切一切都在這裡不復存在了。這是唯一可以逃避的另一個世界。還有那兵韜,戰略,進攻,撤退,迂迴,一切一切與吳國天下,與三軍徒卒有關的東西,唯有在這裡,在這會兒,他才真正地忘卻了,擺脫了。

「漪羅,你是怎麼來到夫概帳下的?」

「我不是說過了嗎?漪羅來給將軍送劍。」

「只怕是連人帶劍一同送與孫武吧?」

「將軍怎麼說,便怎麼是。」

「既是人與劍送與我,如何會到了夫概帳下?」

「將軍心裡只有征戰,哪裡容得下我?」

「你就直奔夫概將軍營帳而去?」

「哪兒?我曾到戰場去找過將軍,未得一見,後來,我就跑到了夫概將軍那裡去了。不見將軍,我是死不回頭的。」

「一路的千辛萬苦!」

「辛又如何?苦又如何?有道是苦盡甘來,能隨將軍左右,漪羅心滿意足了。」

「在夫概帳下多少時日?」

漪羅推開了孫武。

刨根問底是何用意?漪羅說:「將軍要審問么?審個明白好了。」

「千萬不要誤會,我不過是隨便問問。」

「漪羅由夫概派人呵護,說來已經半月有餘。」

「半月之久?那夫概待你可好?」

「好。十分地好。好又怎樣?將軍也會嫉妒不成?」

是的,夫概待漪羅的確是十分周到。漪羅這樣一個姣美的女子到了軍中,自然十分惹眼,男性徒卒們早已難耐枯燥,遠離妻室,甚至平日連一個異性也見不到,一天又一天,都是在危險的軍旅生活和行軍作戰中度過,這下子見到一個紅粉佳人,如同黑夜裡看見了亮光。

漪羅自然成了三軍注目的對象和談論的話題。便有不軌之徒夜裡偷窺漪羅的帳篷,被夫概拿去,喝令斬首,以懲效尤。夫概言道:「有敢對漪羅非禮者,立斬不饒」。之後,又讓漪羅與吳王賜的阿婧在一起,每逢大的戰爭,先行派人安頓好兩個女人躲避。夫概勸說漪羅不必急於去見孫武,軍務倥傯,孫武難得一顧。夫概料得入郢之日不遠,到時再與孫武見面,才是良辰吉日。

夫概確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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