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時分,孫武在城上巡看,見遠處一片燈籠火把,人頭攢動,忙驅馬過去詢問。伍子胥四處搜尋楚平王墓。
伍子胥破楚入郢之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這個。這目光遠大尖銳、生性堅韌不拔的大將之材,忒重親情,為了給父兄報仇,苦鬥了十載。一望見郢都,子胥就百感交集。這熟悉的城池,久違的街衢,生你養你的楚國啊!你和哥哥伍尚,留連在父親伍奢的膝前玩耍,就像是昨天的事情。父親伍奢官居太傅,身為太子的老師,父親帶給你的顯貴榮華的童年,一忽兒就逝去了么?怎麼會人事滄桑,楚平王要殺太子建?要殺太子建,就要誅了太傅伍奢,誅殺太傅伍奢,就要殺掉他的兩個兒子,於是你伍子胥就成了楚平王設計緝拿處死的人了,世上怎有如此道理?人心怎會這般惡毒。往事是這樣不堪回首!伍子胥真不願再去打開往事的銅鎖。可是,縈繞在他心頭的充滿血和恨的往事,從來就是鎖不住的。他記得,楚平王差使者,假意托父親伍奢之命,召他兄弟入宮。他看穿了楚平王暗藏剪草除根的殺機,把箭搭在弦上,對準了使者兩眉正中,使者嚇得退下了,哥哥懦弱,隨使者去了,伍氏門中只有他活著,逃出了楚國。一路逃亡,那是怎樣地艱辛苦難啊!臨近昭關的時候,官府到處懸賞緝拿他,士卒到處盤查他,他一夜之間,一頭青絲變成了白髮!從此成了白髮人!顛沛流離的逃亡途中腳插到牛糞里取暖,蜷縮在山洞裡發著瘧疾,最後淪落到一支竹簫,半個破瓢,沿街乞討殘羹剩飯的地步。世間有善!在後面是楚兵追殺,面前是江水滔滔的危亡關頭,江上漂來一葉小舟。撐船的漁丈人唱的歌謠他終生難忘:
風雨瀝瀝兮濤聲不已,修我柏舟兮與子偕行……
蘆中人,出來罷,蘆中人,出來罷!漁丈人喚他出了蘆葦盪,把他渡過了江。他沒什麼報答漁丈人的,解下佩劍,說:「這把寶劍價值百金,權且當做酬謝,請……」漁丈人道:「楚王有令,你的頭值五百石粟米,另加上大夫爵位,區區劍器怕當不了謝禮吧!」他愕然,雙膝跪倒:「請一定收下寶劍,一會兒楚兵來時,還請幫助遮掩實情!」漁丈人仰天長嘆,「如此說,倘若楚兵追上你蘆中人,老夫是無法逃脫加害於你的干係了。蘆中人,蘆中人,老夫唯有一死來為你寬解疑慮了!」
漁丈人投江自盡。岸上突然跑來一個孩子,撲倒在江邊嚎啕。
那滔滔的江水……蘆葦盪,失祜的孩子,在風聲中嗚嗚咽咽。
還有柏木舟。空空蕩蕩的柏木舟,像一個空空的雞蛋殼,在江濤的漩流中上下浮沉,隨波逐流……
蘆中人!蘆中人!
漁丈人的呼喚餘音在耳,那柄佩劍靜靜地躺在匣中,漁丈人的棄兒安在?向誰去報答這份兒恩情?
仇恨呢?楚國郢都已破,楚昭王已逃往雲夢,楚平王已死,向誰雪恥報仇?
掘墓!掘楚平王老兒的墳墓!
掘墓掘墓,掘!伍子胥瘋狂地叫喊著,率領一百徒卒,連續三天三夜,搜尋楚平王墳墓。他的臉變了形,他的眼睛裡爬滿了血網,他的一頭白髮乍撒開來,像碩大的蒲公英。他有點兒瘋魔了,他率領著,驅趕著,吼叫著,令士卒一通亂掘,如若尋不到楚平王墳墓,他也許會這樣一直掘下去,掘到自己躺下再也起不來。
楚平王臨咽氣兒的時候,大約是想到了會有暴屍的日子,將墳墓修得十分隱蔽。在郢城郊外一座石橋下挖到平王墓的這個午夜,士卒都累得筋疲力盡了。伍子胥依舊精神抖擻。楚平王的木槨墓離地九尺,四層台。燈籠火把照耀之下,可知主墓室前後左右又是墓室,陪葬器物數千。兵俑,舞俑,樂俑,立著的俑,跪著的俑,陪伴著死人。墓中既有車馬器,兵器,還有編鐘編磬,瑟,鼓,琴,金銀器皿,金飾銀佩,竹簡,鼎,釜,盤,觶,陶的和木的杯,豆、俎、壺,應有盡有。碩大的棺槨,彩繪精美的鳳鳥在一片雲蒸霞蔚之間,光怪陸離。一派升騰氣象與死人的殭屍形成鮮明對比。青銅的鎮墓獸鬼氣十足,活埋於棺坑下面用帛包裹的梅花鹿,到死還立著。士卒們一邊掘墓,一邊驚訝,讚歎,哄搶。
楚平王的棺槨終於被掘出來,劈開了。楚平王的屍體被士卒抬起來,擲到地上。儘管是在燈籠火把的微光里,也清晰可見楚平王那張黃臉,竟栩栩如生。一見空氣,老兒皮膚的亮澤忽然就暗了下來,由黃變成了灰白,黑斑跳脫出來。兩腮癟下去,幾乎成了兩個洞。不知為了什麼,楚平王的兩眼還木然地睜著,如有許多未了之事掛在心上,不肯閉眼。士卒們有人撲上去,把楚平王嘴裡含的珠摳出來,有人去撕扯平王衣上的玉,來回折騰著死人。伍子胥此時面向郢都老家居住的地方,嚎啕大哭,涕淚橫流,嘶啞地叫道:
「父親在天之靈安了罷,不孝兒伍子胥為你報仇雪恨了!兄長在天之靈啊,子胥為你報仇雪恨了!」
伍子胥灑酒祭奠了父兄,回身就奔向平王屍體旁邊。
士卒驚訝地閃開了。
沒人敢說話,沒人知道他要幹什麼,拿楚平王屍體怎麼辦。
哈哈狂笑。笑得驚魂動魄。笑時眼淚直流。
瘋了?
伍子胥笑得頭上的白髮抖動,嘴裡叫著:「老兒,認得你爺爺伍子胥嗎?留得子胥豪氣,十年之後又來會你了啊!哈哈,老兒你死也不閉上眼睛,就是想看看今日嗎?我叫你看!我叫你看!看個夠!」
說著,伍子胥左腳踩著死人的腳,右手兩指插到死人的眼窩裡,只一剜,就剜下了死人的左眼,又一剜,右眼珠也摳了出來。
「拿皮鞭來!不讓老兒吃皮鞭,我心不平!我要鞭屍三百!」
叭地一鞭下去,抽在屍上雖不響亮,卻叫那皮囊立即綻裂了,再一鞭下去,死人皮囊里臭的腥的和爛肉一起飛濺,濺了伍子胥一頭一臉。士卒們惶懼地後退。伍子胥邊掄皮鞭,邊記數,邊叫罵。漸漸地,死者完全變成爛肉,分不出五官。抽到一百多鞭,有人衝來擎住了伍子胥的手。
「伍子胥,且住!」誰敢攔住瘋狂的復仇者呢?申包胥。
楚大夫申包胥躲在蓬草里,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這一切,實在忍不下去了,從藏匿之處跑了來,不顧一切地攔住伍子胥。他們兩個從小是知心好友,現在卻各有其主,不共戴天。
「申包胥,你好大膽子!」
「伍員,人多可以勝天,天公降怒也能毀滅了人,你這樣殘忍,就不怕觸怒天公嗎?」
伍子胥冷笑道:「我如今是天色已晚,而路途遙遙,無法再順從俗人情理了。楚平王老兒殺我父兄,幾次險些置我於死地,才是觸怒了天公,暴屍領受皮鞭才是天意!你可記得,當初子胥逃亡,對你發誓說,我必定顛覆楚國,你說你定要楚國興盛。申包胥,楚國於今安在?」
申包胥:「申包胥不是還在么?楚國怎麼能說滅亡了呢?」
「那好,來人,把申包胥拿下!」
申包胥:「且慢!伍子胥,你不怕天下人咒罵么?你是楚國舊臣,侍奉過楚王,如今兇殘到了蹂躪死屍的地步……」
「你難道想抱住楚平王殭屍殉葬?」
「如此,也是申包胥的榮耀。」
「你願意代死人受皮鞭之苦么?」
「願意。」
啪的一鞭,倏然飛起,倏然落在申包胥頭上,申包胥的臉斜著留下了一道血痕,死人的爛肉沾了一臉。
申包胥一動不動。
伍子胥又呵呵冷笑:「你盡可放心,我伍子胥十年歸來報此深仇,不會便宜了楚平王老兒的。來呀,不要叫申包胥礙我手腳,先把他捆了!」
士卒衝上來扭住申包胥兩臂。
「蘆中人!蘆中人!請高抬貴手!」
跟隨申包胥的年輕人撲通跪倒。
蘆中人!
這熟悉而又陌生的稱呼!
「你是什麼人了」伍子胥問。
「當初用柏木舟渡您過江的漁丈人,大人你還記得嗎?那是我的父親啊!」
漁丈人?
伍子胥心上涌動著一股熱流。忽然想起了那追兵,江濤,柏木舟,蘆葦盪,還有為了他投江自盡的老漁夫。
「起來,快起來。」
對於伍子胥來說,楚平王的仇也算是報了個淋漓盡致,屍也鞭了,城也破了,楚昭王也亡命他鄉了。可是當年漁丈人為他而渡,為他而死的大恩大德,一直是他的一塊心病。仇也要報,恩也要報,這是伍子胥這位血性男兒性格中相反相成的兩部分,他的身上有這些豪俠色彩。他的豪俠剛烈的秉性中,卻又纏繞著解也解不開的倫理親情。
「既是漁丈人——恩人的後人,快快請起。我一直圖報你父親渡江救命的恩德,快說吧,你想要些什麼?」
「伍大人,今生今世我決不會別有他求。申包胥申大夫重義輕生,有恩於百姓,我替我的亡父求你賜申包胥大夫一條生路。」
伍子胥面有難色。沉吟片刻。他似乎又聽到了那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