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武立在戰船的船頭,掠過淮河的風,帶著絲絲涼意,打在他的臉上,拂弄著征袍。回眸望去,戰船數百,千檣排陣;看看岸上,戰車和步卒,遮天蓋地。他的心情好極了,感到從未有過的勇武和力量在周身膨脹,有一種立即就要揮軍廝殺,立即就要建立不朽功勛的慾望不可抑止。這才可以稱作將軍!這才是將軍的氣度!這才可以說一說豪氣,肝膽,榮耀什麼的。他的身後,是三萬吳軍,左右,又會合了唐蔡兩國三萬人眾,總共是六萬兵馬,可以說是浩浩蕩蕩了。
闔閭走了過來:「將軍觀感如何?」
「一盤好棋。」
「加上蔡國和唐國的軍隊,約有六萬之眾啊!」闔閭道。
孫武笑笑說:「不是六十萬大軍么?」
吳王詫異:「何來六十萬?」
孫武:「大王,孫武用兵以一當十。」
闔閭哈哈大笑:「哈哈,六十萬,自然是六十萬!寡人算是服了。將軍說以援救蔡國為由興兵,只消擺出個姿態,圍困蔡國的楚軍定然會回防漢水,去守楚國郢都的門戶,唐蔡小國與吳軍聯合伐楚,定成氣候,果然如此啊!」
「全賴大王英明。」
「將軍的好手段,這回就盡情地使吧!」
說話間,一葉小舟從戰船縫隙中游來,船上是蔡國昭侯和蔡將軍鑒。
蔡國國君向吳王闔閭作了個揖:「大王,小國之侯這廂有禮了!謝謝大王,吳國威武之師剛剛溯淮西上,楚國軍隊就像烏龜一樣縮回楚國了。謝謝大王拯救小國君臣百姓於水火!謝謝了!」
蔡侯滿面是淚。
吳王闔閭冷笑說:「蔡侯,如今還去朝貢那豎子楚昭王嗎?」
蔡侯心裡一抖,忙道:「小國之君有眼無珠,只因為祈求安寧,三年前才去朝貢楚國。不料,楚國之君無信無義,派令尹囊瓦率兵包圍了小國,欲置之死地而後快啊!如今,是大王的威儀為蔡國解了圍,蔡國人已傾巢出動隨大王伐楚,與楚誓不兩立,大王信不過我嗎?」
沒什麼可懷疑的,蔡侯的次子和將軍鑒的獨生子馳,都留在吳國做了人質,蔡國除留老弱守城,萬餘士卒全部上了伐楚之船。
吳王闔閭微微一笑。
蔡將軍鑒喊道:「大王!孫將軍,伍大夫,蔡國軍兵悉聽指揮,萬死不辭。」
孫武說:「大王,可以下令三國之兵進發,去敲開楚國郢都城門了。」
伍子胥說:「大王可赴楚國王宮去觀賞楚國女子的細腰舞了,還等什麼?」
闔閭哈哈大笑。
闔閭親自去擂動進軍的戰鼓。
蔡侯趕緊回到自己的戰船上去了。他望著遮天蔽日的舟師和步卒,心裡感到十分悲壯,以如此浩大的聲勢,興師伐楚,可以說是石破天驚。看那滾滾煙塵騰舉,看那水上萬船齊發,他知道,唐國君王唐成公也和他一樣,罄盡了國中一萬多兵馬來會合吳國大軍了。吳國精銳之師,浩浩蕩蕩足有三萬之眾,也是傾巢而動,而楚國蠻野的士卒,總數要超過二十萬!三國之軍,一同興師,一路風塵勞頓,與楚國爭一日之勝。這對於蔡國來說,是孤注一擲;對於唐國,是孤注一擲;對於吳國來說,君臣士卒遠離故國,在這肅殺的秋風之中,要與強敵楚軍決一死戰,何嘗不是九死一生,何嘗不是孤注一擲啊!
對於蔡昭侯來說,這是別無選擇的。
作為一個小國國君,蔡昭侯活得並不自在。在蔡國,他一言九鼎,指掌之上是生死大權。在大國君王面前,他卻又是臣子,是一棵蒿草,是一隻甲蟲。不定哪日,哪個強國之君生了氣,興師討伐,就會把他和他的蔡國滅了。每想及此,不僅是夜不安眠,而且是脖子後面呼呼地冒涼氣!他作為諸侯,平生最喜愛的便是奇珍異寶。從祖上開始,樂此不疲。幾代人的搜索和收藏,的確是弄到了些美玉、名裘、寶馬。這是他的福,也是他的禍,他終日擔憂這些奇寶會被強國之君攫掠而去,而那時候,他的腦袋,恐怕也不會再長在脖子上了。有時候,他把自己關在藏寶的宮中,一關就是一整日,愁煩得茶飯不思,長吁連聲。他不得不奔走在大國君王之間,弄些寶物去朝貢,以求依祜。即便這等於剜卻他的心頭肉,也不得不剜,不可因小失大。三年之前在吳國的太湖之濱,嶂山上,看孫武演兵,看那些不顧死活的兵士把雪亮的鋒刃加在肩上,他出了一身的透汗。他靈機一動,把自己的姐姐當做寶貝,敬配了吳王。可是,討好了吳王闔閭,卻又擔心那楚昭王會不高興。楚國的疆域,兵馬,看上去都強似吳國。於是,他私下和唐成公商量,又遠赴楚國去朝貢。他不承認自己生性懦弱,而是他那彈丸之國不能不叫他懦弱。他,蔡昭侯,又是個很愛面子的人,給楚昭王帶上了一塊佩玉和一件裘服,自己也穿了一件裘服,掛了一塊佩玉,恭恭敬敬去獻寶。十四歲的楚昭王,渾渾噩噩,小孩子得寶,心裡十二分歡悅,立即穿了裘服,掛了佩玉,擺了豪華豐盛的宴席,款待蔡昭侯。
觥籌交錯,得到如此款待,蔡昭侯看看楚昭王的裘服美玉,再瞧瞧自己身上的美玉裘服,十分得意,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席間,一位叫囊瓦的,不停地拿眼睃他,看得他心裡發毛。這囊瓦官拜令尹,乃是楚國眾卿之冠,最高軍政長官,十四歲的君王對他寵信得無以復加,他輕輕地跺一跺腳,漢水淮水都要起風波的。這人身材如車軸一般強壯,滿臉鬍鬚如刺蝟,一雙老大的眼睛向外凸起,很小的瞳仁,很多的眼白,蔡昭侯看上一眼,身不由己地不寒而慄。
囊瓦向蔡昭侯笑。蔡昭侯忙接了笑,下意識地迴避著囊瓦的「關注」。
囊瓦嚼著半生不熟的豬腳,捧著盛酒的爵來到蔡昭侯前,道:
「昭侯朝貢獻寶,實在明智。大王歡悅,我等自然也高興。來日有用得著囊瓦匹夫之勇的,只消一句話。」
「不敢。」
「這是什麼話?有什麼敢不敢的?——世傳昭侯珍寶如山,果然不錯。」
「哪裡。孤陋小國,哪裡有什麼珍寶?」
「裘服佩玉不算寶貝么?」
「啊——聊表敬意,才獻給大王。」
「昭侯身上穿的,脖子上戴的,不也是寶貝么?」
蔡昭侯一愣,琢磨出點兒滋味兒來了。
囊瓦哈哈大笑。
蔡昭侯如坐針氈。
囊瓦咄咄逼人地敬酒,蔡昭侯硬著頭皮喝了下去,覺得滿嘴都泛著苦味兒。
囊瓦笑說:「昭侯身上穿戴的寶物,還打算帶回去么?」
蔡昭侯完全明白了囊瓦的用意了。這囊瓦,凶頑,暴戾,貪心,而且毫不掩飾。但蔡昭侯雖為小國之侯,畢竟也是一國之主,尊嚴還是要的。他冷笑道:「昭侯向楚國君王朝貢獻寶,已經獻過了。承蒙大王不棄,設宴款待,無奈國事匆忙,昭侯又不勝酒力,就此向楚國大王辭別了!」
蔡昭侯要逃避。
囊瓦驕橫地伸開兩臂:「且慢!」
蔡侯隨從將軍鑒早已按捺不住,上前護著蔡國之君:「怎麼?令尹難道要我蔡國之君當眾脫了裘服,裸體走出楚國之宮么?令尹豈非欺我蔡國無人?」
囊瓦哈哈大笑。
「將軍誤會了。我泱泱楚國,實乃禮儀之邦,豈有輕慢一國諸侯之理?囊瓦實在是覺得昭侯應該盡興。來來來,這位將軍請!」
囊瓦說著,將盛一升酒的爵,換成可盛三升酒的觶,不由分說,舉起連飲三觶。
將軍鑒也奉陪三觶。
蔡昭侯向楚王作揖道:「謝楚王款待,昭侯拜辭。」
楚昭王說:「不必著急,寡人還沒盡興。」
一句話把蔡昭侯定住,他不敢動作了。
囊瓦笑了笑。
將軍鑒年方二十,血氣方剛,人也好勝,說:「既是楚國君王未能興盡,本將軍願略施小技,以博眾位一笑。」
楚昭王就喜歡這個,連聲說妙。
蔡國將軍鑒向殿堂之外走去,那裡陳著一隻三足兩耳,圓腹巨鼎。這專盛五味的寶器,重有數百斤,平常須在鼎的兩耳穿了木杠,由人抬著才能移動。煮肉時,按照習慣,可將豬羊之類牲畜,肢解為二體,七體,或者二十一體。今日,煮的是全牲,整個兒一頭豬宰殺去皮後,在鑊中煮熟,置於鼎中。青銅之鼎,加上整豬,分量之沉重,可想而知。將軍鑒今日實在是氣不忿兒,要逞一時之勇,全身之力,為蔡國挽回面子。他來到鼎前,雙足叉開,兩手抓住了鼎的兩隻足,運足了氣力,大叫一聲,舉起了銅鼎,鼎中的沸湯,一滴未灑。
席上的人全都拍掌喝彩。蔡昭侯笑了,很得意。
囊瓦也連連叫好,道:「將軍膂力過人,囊瓦佩服。待我也來試上一試,請勿見笑。」
說著,囊瓦走過去,單手去將那鼎提了起來舉過了頭。
將軍鑒啞口無言。蔡昭侯臉白了,瞠目結舌。堂上一片喧騰。
囊瓦手中之鼎卻不急於放下,只是擎著,好像是擎著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