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來秋往,孫武常常惦念漪羅,只是忙於幫助吳王策劃擴大畝制,減輕賦稅,鼓勵農桑的國策,忙於徵兵,訓練士卒,難得抽身去看望漪羅。派田狄去過幾回,頭一回田狄回來說:「少夫人氣還沒消,把將軍帶去的東西全扔在地上,怎麼帶去的怎麼回來了」。孫武唉了一聲,帛女哼了一聲,只好作罷。第二回田狄回來說:「田狄去傳達將軍的意思,請少夫人回姑蘇,少夫人說,『跟公孫大師學琴還沒有長進。』我說,『何時有了長進,再來接少夫人呢?』少夫人說,『大師琴藝莫測高深,今生也不敢言長進二字。』我道,『如此說來,少夫人就不會回到將軍身邊了?』少夫人又道,『你家將軍哪裡會把個弱女子放在心上?你回去說與將軍聽,休來打擾漪羅。』」這話聽起來,似乎漪羅歸來不是無望的。於是又讓田狄三赴羅浮,備車去接,田狄這次回來喜滋滋道:「將軍,將軍,少夫人問你飲食起居,問你胖了瘦了,極盡其詳,有望了,歸來有望了啊!只是,恐怕田狄不能代替將軍,有道是解鈴還需系鈴人哪!」帛女在一旁聽了,說:「去吧,去啊,還等什麼?我知道將軍心癢難撓。」
算得上慷慨大度的帛女,話里話外不無酸味。帛女自漪羅走後,可以說極盡了溫柔體貼之能事,看看孫武始終放不下漪羅,就發了一陣呆,嘆息道:「將軍去接漪羅吧,帛女會好好待她的。」
孫武決定到羅浮山中走一趟。
吳王闔閭決定請鄰近的唐國公和蔡國君侯即日來游姑蘇,檢閱三軍。
闔閭道:「寡人約唐蔡兩國君侯同游姑蘇,讓彼等看看吳國兩年的興盛和變化,算得上將軍兵法中的『伐交』吧?」
孫武:「當然。大王以『伐交』為謀略,懾服聯絡鄰國諸侯,來日伐楚何懼後患?何愁兵源不足?」
「將軍是知道寡人的。兩年的時光雖不算久,可是,如今吳戈吳鉤精銳無比,再不伐楚一試鋒芒,寡人手心癢得難受啊!」
「請大王明日看孫武一試鋒芒!」
唐、蔡兩國諸侯如約而至。闔閭的左手拉著淮水上游的蔡昭侯,右手挽著漢水上游的唐成公,顯得親密無間。闔閭心情十分地好,一路車馬浩蕩,步行迤邐,一路哈哈大笑。姑胥繁華,令兩位諸侯目不暇接。出城東南,三百頃稻田,水網阡陌,滿眼稻花,隨風俯仰。距離都城二十里的婁門外,是雞坡墟,是養雞的所在;桑里之東,六畜興旺,牛羊滿圈,號稱「牛宮」。城東五里有養豬的「豬墳」,城東二里有「馬市」,匠門之外,有「鴨城」越來溪西側,乃是「魚城」。真箇是人歡馬叫,魚米富足!吳國的都城在伍子胥的謀划下,遷徙到姑蘇,避開了強盛的楚國的鋒芒,逼近了比較弱小的越國,在戰略上很是有利,而且,陸路可以馳騁車馬,水路可以搖曳舟船,無論是北上中原,還是西征楚國,南伐越人,都是通暢便達的。伍子胥建造都城時,仔細相看了風水吉凶,從外地運來了土木築城,三重城垣,小城城牆便寬達二丈七尺,高四丈七尺,雄踞於太湖之濱。吳王闔閭邀蔡昭侯和唐成公登上了高高的吳王台,吳王敞開衣襟,迎著爽爽的南風,指點著城中街衢和城外煙波浩渺的太湖。他遙望著西,又遙看了北,微微地笑,躊躇滿志。兩位小國的諸侯大開眼界,心悅誠服,連連稱快。
遊覽了兩日。第三日該檢閱三軍了。
這一切都是孫武、伍子胥和吳王闔閭一同策劃的。吳王闔閭採納了孫武富國強兵之策,乃是其「伐謀」的一部分。檢閱三軍,觀兵耀武,又是「不戰而屈人之兵」之謀的一個步驟。驍勇三軍,哪裡只是給蔡昭侯與唐成公觀看?實際上是展示給天下諸侯的。至於孫武在兵法中所說的「伐交」,經孫武和伍子胥說服,闔閭已經忍痛舍了親姐姐,把姐姐叔姬嫁給了蔡昭侯,成為蔡侯夫人。蔡侯迎娶叔姬那日,叔姬淚眼模糊,仰天長吁,悲嘆自己成了兄長的禮物,被遠拋到了淮水的源頭。按照禮法,蔡昭侯和叔姬都是姬姓,同姓是不可以通婚的,可是為了建立一種同盟,大王闔閭哪裡還顧得了許多?闔閭望著迎娶叔姬的車馬在煙靄中消失,大有擴展了疆土的感覺。他叫人在用以盛水映照面影的青銅鑒上,銘刻了「媵叔姬於蔡,為蔡侯夫人」一行字,他深信史家這一筆,將對日後的會盟諸侯打下根基。果然,蔡昭侯來了,唐成公來了,雖然稱不上會盟,唐、蔡二國諸侯已表現出了誠惶誠恐的模樣。蔡昭侯雖是個小國諸侯,卻藏有許多的世間奇珍異寶,為人懦弱,膽小,終日害怕被大國征伐攫掠,惶惶不可終日。如今有了吳王闔閭成為姻親,也覺得有幾分驕傲和依仗了。蔡、唐二國國君都向闔閭敬獻了寶馬名裘作為見面禮,闔閭一揮手叫人拿過去,滿臉不屑一顧的樣子。蔡昭侯就心裡打鼓,不知道吳國君王到底在惦著他的什麼寶貝,也不知道他獻上什麼寶貝才能討得吳國大王的歡心。
吳王闔閭帶著兩位諸侯巡看水軍。
蜿蜿蜒蜒的吳江在入海口處,寬闊起來。浪花飛濺,帆檣林立,旌旗蔽日,這便是桶溪,稱之為吳軍的「船宮」。伍子胥來邀吳王和二位諸侯上船,水軍威猛奮發,戰船列隊。大王所乘的主帥之戰船,船名為「大翼」,寬一丈六尺,長達一十二丈。船上兵丁九十餘人。持弓弩的,持長戟長矛的,搖槳的,一個個赤裸了上身,身上全紋著鳥獸花紋。周圍的船隻井然有序,伍子胥親自擂鼓號令,舟船齊發,左右衝出戰船兩艘來保駕,其餘戰船,叫做突冒的,衝擊如閃電雷鳴,樓船橋船,則快捷輕巧如江中之鯉。
伍子胥在船頭將軍旌麾之下,指揮戰船變幻出各種奇詭的隊形。
水上戰船飛掠。
天上恰巧飛來了一行大雁。
闔閭從侍衛手中拿過弓弩,張弓搭箭,一箭射去,正中頭雁。
眾人一片歡呼之聲,稱讚「大王神箭」!
那隻中箭的大雁撲動了幾下翅膀,像石頭一般落了下來。伍子胥眼疾手快,一躍而起,在半空中接住了受傷的大雁。不料,在他跳躍的時候頭上戴的兜鍪落了下來,重重地砸在船板之上,滾落到了江中。
預兆?不祥?
伍子胥稍稍愣了一下神,掃了一眼漸漸在江中沉沒的兜鍪。
闔閭不易覺察地皺了皺眉,伍子胥呈上奄奄一息的大雁:「大王箭法百發百中,一箭便射中了大雁的咽喉。」
闔閭:「但願寡人射中的不只是大雁。」
蔡昭侯說:「天下沒有可以抵禦吳國君王之箭的啊!」
唐成公說:「我等今日是大開眼界!伍大夫也是身手不凡。請伍大夫重新戴好兜鍪吧。」
伍子胥哈哈一笑:「不礙。別說是落下兜鍪,伍子胥就是頭顱落下,也還是立在船頭!」說罷,又一通擂動鼙鼓,號令水師演習江中水戰。
一排排赤膊的漢子,像鯨魚一般躍入水中,忽而無影無蹤,忽而在江中閃現,忽而鳧著水,推著戰船前進。
唐成公看得目瞪口呆。
蔡昭侯拍著手道:「昭侯今日算是知道吳國船軍長於舟戰了。」
闔閭嘿嘿笑說:「豈止長於舟戰?二位請隨我去觀陵軍陸戰,孫武之兵堪稱天下無敵!」
闔閭興緻勃勃與蔡昭侯和唐成公乘車,奔向孫武練兵之處——嶂山。
嶂山雄踞於太湖之濱,山勢峭拔,林莽蔥蘢。遠望,大山沉靜地隱在層雲疊霧之中,走近,才知那山上的方陣里,甲仗塢,揚旗,白旄,到處都訓練著士卒,而藏在山洞裡,峭岩之下的奇兵,外人更是難測其數目。
士卒在山下營寨入口處,攔住了大王及諸侯的車馬。
士卒拱手施禮:「嶂山營地士卒叩拜大王,請大王下車步行。」
闔閭尚未答話,唐成公問道:「請問,士卒焉敢見君主而不跪?」
闔閭:「士卒身披甲胄,軍中不跪,是寡人頒布的規矩。」
蔡昭侯問:「君王到此,難道也得棄車步行?這也是您給自己立的規矩么?」
「這是孫將軍給寡人立的規矩,哈哈,怎麼?下車吧!請。」
二位諸侯只好下車步行。
唐成公、蔡昭侯所看到的練兵場面,絕非預先設計好的百戲表演。從山腳到山上,正在操練的士卒根本沒有接到停下來恭迎大王的命令,沒有專門列隊做某些規範的表演動作,更沒有從士卒中挑選一些精兵來給二位諸侯看。一切如實戰一般,駕御戰車的,揚起衝天煙塵,步兵緊隨其後衝殺,驃騎兵策馬飛馳,演習奇正分合,那些正在忘我地進行短兵相接訓練的,身上的兕甲,頭上的兜鍪,手中的戈、戟、斧、鉤,全都是戰場上實用之物,兵器雪亮的鋒刃在揮掃之間,寒光閃閃,令人發怵。
闔閭問唐成公:「敢問成公以為寡人的陵軍如何?」
唐成公說:「驚心動魄,我看到血光了!」
闔閭說:「唔,成公並未看到血光,血光乃是成公的想像。來人!傳話給孫將軍,就說唐成公要看到血!」
唐成公驚惶失措:「這……」
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