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武和家僕田狄一路狂奔,向楚國而來。十年時光里,楚國幾乎年年經歷戰火。吳國和楚國從未罷兵,吳王闔閭——原來叫做公子光,大規模征戰楚國居巢,曾經把楚太子建的母親劫掠到了姑蘇。小戰更是說干就干。不久前,兩國邊城少女採桑葉,爭搶起來。為了幾葉桑葉,先是兩邊少女的爹娘兄弟互相廝殺,接著是兩個邊城兵戎相見,楚人滅了吳國的小城。到後來,吳王率領大軍壓境,一直攻破居巢和鍾離兩座城池才算心理平衡。楚人蠻野,成年男子行路沒有不帶劍刃的,如若捉到吳國來的可疑之人,砍手剁腳,甚至殺頭,都說不定。因此,孫武和田狄隱蔽行蹤,曉行夜宿,一路十分地辛苦。
在楚國衛地,田狄想方設法找到了混跡在慶忌軍中的要離。要離本來人就乾枯,失了右臂,半個人如不倒翁,歪歪斜斜來到館驛秘密謁見孫武。
孫武以酒肉款待要離。要離覺得像負債之人見到了債主,羞愧難當。
孫武心裡明白,他當然不是逼債的,說是逼命的還有些沾邊兒。
孫武的神態十分地平和,老友相逢,觥籌相交,很是親切,矢口不提刺殺慶忌之事。要離憋不住,說自己雖然已為慶忌接納,卻無法近得慶忌身邊。慶忌身邊武士簇擁,睡覺都睜一隻眼,枕著寶劍。依從先生教我之計,我已勸得那匹夫挑選精勇兵丁,十日後舟師東行北上,就要去攻打吳國。說著,感嘆有負於孫先生的知遇之恩和吳國君王的重任之託,剁手殺妻所追求的目的至今還未曾達到,越發地羞慚,聲淚俱下,啪啪地摑起了自己的耳光。
孫武忙拉住要離的手:
「要離兄不必如此自殘。要離兄的誠信忠勇,孫武沒齒難忘,銘刻在心。聽兄所言,慶忌十日後不是要興師伐吳嗎,就是說時機已經到了。這時機不是隨時都有的,來如電光石火,稍縱即逝,兄可要抓住才是。」
要離說:「請先生教我。」
孫武說:「可將慶忌水葬。到時候,你即可明白。」
要離走了。
孫武哈哈大笑。
田狄問:「先生所笑何為?」
孫武笑說:「我一笑慶忌一介匹夫,不懂得會合諸侯來征伐吳國,單槍匹馬來送死;二笑慶忌終於不會預料同舟相濟之人,便是將他葬身魚腹之士,萬丈之堤,毀於螻蟻;這三么……好了,不說了,備馬,上路。」
慶忌正「依從」孫武之計而行。
浩浩蕩蕩的戰船順長江準備東去北上,西風獵獵地漫卷著大纛。慶忌立在船頭如塔,這漢子精力和體力驚人地充沛,目光如閃電般敏銳。人說他可跳躍到半空伸手捉住燕子,可以兩手一合掐死熊羆,都是實有其事,可是勇則有餘,謀卻不足。他對要離的輕信和輕視便是他致命的錯誤。那要離晃晃悠悠帶著獨臂來哭訴投奔他,一下子就喚起了他征伐吳國,報父親王僚被殺之仇的血性,就收留了要離,種下了禍根。雖然他也注意觀察過要離的所作所為,雖然他一直沒讓要離近得身來,但是到了這會兒,慶忌不僅讓要離上了他的船,而且讓要離圍繞左右帶路,就大錯特錯了。他以為,一是何處棄舟登岸,從何處發起進攻,只有要離可以做嚮導;二是諒要離這個風一吹就亂搖亂擺如蘆葦一樣的小東西,不敢對他下手,即便下了手,他慶忌吹一口氣便可將他吹落江中的。他太自信了。
江風如箭。船行如梭。
船上的要離,獨臂拿不穩長戟,只得在腋窩下夾著。秋風貼著江面呼嘯,要離立也立不穩,總覺得要被風拋起來投入江中,身體在向上飄,就只好把位置調低,單膝跪在船頭。他的心臟這會兒正在膨脹,變得很大很大,心跳怦怦如擂鼓。肝膽在緊張地抽搐,他的嘴裡滿是苦味。他作為嚮導,此刻正是江船舟師第一人。他跪在慶忌前面,脊背對著慶忌。他的脊樑上似乎生出了眼睛,關注著慶忌的一舉一動。他知道,他和慶忌的膂力相比,猶如泰山之比蓬草,如若動作,只可一舉成功。他心裡覺得又自豪又驕傲,公子慶忌的生死,吳國社稷的安危,此時全都系在他的脖子上。感謝超人的先知孫武,使他這一殘缺不全的窮巷酒肆的無名鼠輩,成為舉足輕重的大人物。日後,太史公也不得不在史書上恭恭敬敬地寫上「要離」二字了。可是,現在便是孫武孫先生所說的電光石火一般的時機么?孫先生說「可將慶忌水葬」,就是這片水域么?不,還不行。船是順風船,如果他立即轉身面向慶忌,可就是逆著風了,他知道,他的體力不濟。
等待著。在等待中受折磨。
要離夾著長戟的腋窩裡,出著汗,粘粘漬漬的,很不舒服。風吹過來,他打了個冷戰。
他保持著那種江船第一兵的姿態,目光只注視著前方吳國的方向,他夾著的青銅之戟也一直指向吳國。他的無比忠誠的姿態,徹底解除了慶忌的防線。
忽然,風兒怎麼轉向了?
風在這頃刻間,鬼使神差地打了個旋,由西風改為東風,呼呼啦啦吹開了慶忌的戰袍。
船就要打橫。時機!「電光石火」一般的時機!
不容多想,要離的右腿猛一蹬,如青蛙一樣跳了起來,轉過了軀體,那長戟畫了半個圓,緊接著借著江上的風勢,連人帶戟全部沖向了慶忌,那樣子,似乎是要離自己也要插到慶忌的胸膛里去。
長戟從慶忌的心口插入,從後脊樑穿出來,速度是那樣快,穿破慶忌胸和背的戟尖連血都沒有。
慶忌「啊呀」叫了一聲,手把住了戟的長柄。
要離還在力圖攪動那青銅之戟,可是他絲毫動不得戟了,人懸了起來,把著戟柄,在戟的另一頭,被蹺了起來,高高地挑著。
要離撒了手,要跳水逃走。
慶忌身上插著戟,趕上一步,將要離的頭髮捉住,提了起來,像提著一隻小雞。眾兵士這才醒悟過來,跑過來,連聲叫「公子!」
慶忌從容地坐在船頭,把要離向水下按,要離整個兒沉了下去,又浮了上來,一共三次,喝了一肚子的水,只有翻白眼的工夫,沒有說話的份兒了。直到慶忌把淌著水的他又放在了膝蓋上,他才喘過了氣。
要離說:「慶忌小兒,如今知道世上有可為之事亦有不可為之事了嗎?知道世上有一個柔弱不過和勇武不過的叫做要離的人了嗎?」
「慶忌到死才聽說,豈非相知太晚?」
「不晚,你好生看看爺爺。」
「哈哈,」慶忌哈哈大笑,「哈哈,天下果然出了這樣的勇士,把戟插在了慶忌的身上了嗎?」
慶忌看著要離。要離看著慶忌。
慶忌抓著要離的頭,仔仔細細地看要離那張孩子臉。因為嗆水和激動,那張臉變得青紫,卻盡量作出不可一世的樣子。要離也仔仔細細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慶忌那張大臉,那臉上似乎有無限傷悲和遺恨,卻又含著幾分讚佩,頃刻間失血,由赤紅而變得蒼白了。
士兵們全都伸出了戟:「殺死這個小人!」「剁成肉醬!」「公子你撒手吧。」
慶忌搖了搖頭:「不。要離的勇敢實在令我敬佩。滾開,你們都滾開!放他走!豈能在一天之內殺死兩個勇士?滾——」
慶忌把要離從膝頭上推了下去。
慶忌猛然間把長戟從胸中拔了出來。
一腔鮮血忽地爬上了桅杆,濺在帆篷上,又慢慢地洇開。
血的帆,在秋風裡嗚嗚咽咽地哭泣。
船靠了岸。圍在慶忌屍體周圍,掩面而泣的兵士們,沒人理會要離。
要離上了岸。獃獃地坐在岸上。
直到慶忌的舟師全部返回,那血色帆檣也消失在江上泛起的浪濤和泡沫之間……
已經是傍晚了。要離回過頭來。
楚國邊地,長江之濱,滿眼的蘆花,染著如血的晚霞,此起彼伏,竟然似數以千萬計的鶴,流著血,撲動著翅膀。
他的事情做完了。他的心裡一片迷茫,空落落的。他想他應當死掉的,慶忌完全可以在最後的時刻捏死他,可他活著;妻子本可以繼續在酒坊里勞作,應該活著的,可是妻卻死掉了。慶忌本來應該是繼承王僚王位的,是吳國故君兒子,卻被他殺了;闔閭本來是殺了舊君王之後登王位的新君,他卻為他效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問自己:你到底幹了什麼事情?不仁,不義,也不智,只有一身的蠻勇!你難道還要回到大王闔閭那裡去討封賞嗎?大王會賞賜給你這家滅身殘而且其貌不揚的要離什麼爵位?既然你家也滅了,妻也殺了,身也殘了,還要爵位何用?人來到世上,難道就是命里註定要做幾件什麼事情,做完了,就完了嗎?
他流了淚。哭得像個娃娃。
他默默地從岸上走入水中,向波浪滔滔的江心走去。
忽然,他站住了:孫武!孫先生!
對面岸上,孫武穿著一身麻布衣服,坐著,在吹著陶塤!孫武的面前擺著祭品,點著香,木製的凳,放著蒸熟的肉,陶土製的豆籩里盛著果脯。還有竹製的,盛滿了新的黍米,這叫做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