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黑夜行者的危險岔路 第八章 布蘭登·韋斯的報復

他們把德博拉轉出了重症監護室,我回頭往接待處走去。

桌子後面的女人讓我稍等,她神秘兮兮而又慢吞吞地在電腦上查著什麼,然後接電話,又跟倚在一旁的兩個護士說話。重症監護室里那種讓人沒法兒忍受的緊張感在這裡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對煲電話粥和塗指甲油的超強興趣。終於,那女人透露說德博拉有可能在二樓的235病房。我謝了她,急匆匆地跑了出來。

的確是在二樓,233病房的隔壁的確就是235病房。帶著世間萬物都很對頭的感覺,我跨進病房,看見德博拉靠在床上,丘特斯基在床邊,姿勢倒是跟他在重症監護室時一樣。德博拉身上仍然連著許多儀器,管子仍然插得到處都是,可我一進門她就睜開一隻眼睛望著我,朝我含蓄地笑了一下。

「活了活了,哦。」我一邊說著,一邊琢磨自己這咋咋呼呼的喜悅是否恰當。我拉過一張椅子在床邊坐下。

「德克斯特。」德博拉用輕柔而又沙啞的聲音說道。她想再笑一下,可那笑容比第一次還糟糕,她放棄努力,閉上眼睛,頭朝雪白的枕頭深處沉沒下去。

「她還沒什麼勁兒。」丘特斯基說。

「我想也是。」我說。

「那……嗯……別累著她,」他說,「醫生說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丘特斯基以為我是來叫他們出去打排球的,不過我還是點點頭,拍拍德博拉的手。「你醒過來可真好,老妹,」我說,「你真讓我們捏了把汗。」

「我覺得——」她用微弱沙啞的聲音說。不過她沒說她覺到了什麼,相反她又閉上了眼睛,也閉上了嘴,喘息著,丘特斯基靠過去在她的嘴唇之間放了一小塊兒冰。

「來,」他說,「先別說話。」

德博拉把冰吞了下去,朝丘特斯基皺起了眉。「我沒事兒。」她說,這當然有些誇大其詞。冰塊兒似乎起了作用,她再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再嘶啞得跟老鼠尾巴銼著門把手似的了。「德克斯特。」她說,聲音很大,好像在教堂里高呼。她輕輕地搖搖頭,我驚訝地看見一滴眼淚從她的眼角滾落,我從她十二歲起就沒見她哭過。淚珠滾過她的臉頰,落在枕頭上不見了。

「操。」她說,「我覺得真……」她那隻沒被丘特斯基握著的手輕輕地動了動。

「沒事兒,」我說,「你差點兒死了。」

她很久都閉著眼睛沒說話,之後非常輕柔地說:「我再也不想幹了。」

我看看丘特斯基,他聳聳肩。「幹什麼,德博拉?」我說。

「警察。」她說。我這才明白她在說什麼,她不想再當警察了?我無比震驚,好像月亮也要辭職了似的。

「德博拉。」我說。

「沒道理,」她說,「死在這兒,為什麼啊?」她張開眼睛看著我,又輕輕搖頭。「為什麼?」她說。

「這是你的工作。」我說。

她看看我然後把頭轉開,又閉上了眼睛。「操。」她說。

「這下好啦。」門邊傳來一個洪亮的喜滋滋的聲音,帶著濃厚的巴哈馬口音。「男士們請迴避。」我循聲望去,一位樂呵呵的胖護士進來了,開始轟我們。「姑娘要休息啦,你們老在這兒打擾,她可休息不好。」護士說。她把「打擾」說成了「打腦」,我正笑話她的口音,卻沒留神她轟的就是我。

「我才來。」我說。

她抱著胳膊跟座塔似的矗立在我面前。「那你得攢錢付停車費了,你還是現在走吧。」她說,「好啦,先生們,」她轉向丘特斯基,「你們倆。」

「我?」他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她舉起一根手指嚴肅地指著他,「你已經待了老半天了。」

「可我得留在這兒。」他說。

「不行,你得走。」護士說,「醫生要她休息一會兒,一個人。」

「走吧,」德博拉輕輕地說。他看看她,臉上一副委屈的表情。「我沒事兒,」她說,「走吧。」

丘特斯基看看護士,又看看德博拉。「好吧。」他最後說。他湊過去親親她的臉頰,她沒躲閃。他站起來,朝我挑挑眉毛。「好啦,夥計,」他說,「我們被轟走啦。」

我們走出去的時候,護士開始使勁兒把枕頭拍松,好像那些枕頭很淘氣似的。

丘特斯基帶我朝電梯走去,我們等電梯的時候,他說:「我有點兒擔心。」他皺著眉把電梯向下的按鈕按了好幾下。

「怎麼?」我說,「你是說……大腦損傷?」德博拉想辭職的話還在我耳朵里盤旋,這話太不像她的風格了,我其實也有點兒犯嘀咕。

丘特斯基搖搖頭。「倒不是,」他說,「更像心理損傷。」

「怎麼說?」

他做了個鬼臉。「我不知道,」他說,「也許只是受了刺激。但她看上去非常愛哭,焦灼。不像……你知道……不像她了。」

我從來沒被刺過一刀,也沒失去過大量鮮血,而且我不記得曾經讀過有關此種遭遇後該是什麼感覺的文章。但對我來說,愛哭、著急是挺正常的反應。我還沒想好怎麼說,電梯門開了,丘特斯基走進去,我跟了進去。

電梯門合上,他繼續說:「她一開始都沒認出我是誰,她剛一睜開眼的時候。」

「我想這很正常,」我說,雖然我也沒有什麼把握,「我是說,她一直昏迷來著。」

「她盯著我,」他說,好像沒聽見我說話,「那樣子就像……我也不知道怎麼說,似乎是害怕我。好像她在想我是誰,我怎麼會在這兒。」

坦率地說,我最近兩年也老想這事兒,但現在說出來似乎不大合適。所以我只是說:「我相信過些時間——」

「我是誰,」他說,又跟完全沒聽見我說話似的,「我一直守著她,沒離開超過五分鐘。」他看著電梯面板,那上面發出聲音提醒我們已經到了。「可她不知道我是誰。」

門開了,但丘特斯基沒發現。

「哦。」我說了一聲,希望能讓他解凍。

他抬頭看看我。「去喝杯咖啡吧。」他說完朝電梯門外走去,擠過三個穿淺綠衣服的人,我繼續跟著他。

丘特斯基領我出了門,到了一層停車庫旁的一間小餐館,他居然飛快地插隊點了兩杯咖啡,也沒人跟他過不去。這讓我略微有了點兒優越感,顯然他不是邁阿密土生土長的本地人。我端了咖啡,坐在角落裡的一張小桌子旁。

丘特斯基沒有看我,他什麼都沒看。他眼睛眨也不眨,臉上表情凝重。我想不出值得一說的話,所以我們就默默地坐了幾分鐘,直到他最終蹦出一句:「如果她不再愛我了怎麼辦?」

我很清楚自己只擅長一兩件事情,而給予愛情忠告毫無疑問不是我的長項。不過,顯然這會兒得說點兒什麼,我搜腸刮肚了一陣兒,最後說:「她當然愛你。她只是剛剛遭受了一場可怕的重創——復原需要時間。」

丘特斯基看了我幾秒,想等等看我還要說什麼,但我沒再說了。他別過臉,喝了一口咖啡。「也許你說得對。」他說。

「我當然覺得對,」我說,「給她時間讓她恢複。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們基本上沉默著喝完了咖啡,丘特斯基非得認為他失戀了,德克斯特則著急地瞥著時鐘,已經快中午了,我得回去繼續追蹤韋斯,所以我喝完咖啡,起身準備走人時,覺得自己有點兒不夠哥們兒。「我稍後再回來。」我說。可丘特斯基只是點點頭,又絕望地啜飲了一口咖啡。

「好吧,夥計,」他說,「回見。」

金湖地區竟公然藐視邁阿密房地產法:它名字里有個「湖」字,儘管這個地方有幾個湖,其中一個還緊挨著學校操場,但它看上去並不是金色的,而是混濁發綠,不過沒人否認那不是湖,至少算個大池塘吧。我理解,如果叫「混濁綠潭」的話,這片房子會不好賣,畢竟開發商都精於此道,所以取了這個名字,儘管名不副實。

我到金湖時離放學還早,於是開車繞學校轉了幾圈,想著韋斯會隱藏在哪兒。沒有跡象。東邊的小路在湖旁終止,湖離學校一側的圍欄非常近,圍欄由很高的鐵網做成,將學校嚴密地圍了起來,不留一點兒空隙,連湖邊那一段都不例外,肯定是為了防止心懷歹意的青蛙跳上岸來。湖畔小路盡頭的圍欄上有扇門,不過門是被鐵鏈鎖住的,那裡離操場很遠。

唯一能穿過柵欄的地方就是學校正面,而這裡有座警衛崗樓,警車就停在旁邊。如果想在上學期間進入學校,警察或警衛會攔住你。想在上下學接送孩子的高峰時段接近學校,需要經過幾百名老師、家長和關卡的阻攔,事情變得難上加難。

所以,韋斯一定會早早來這裡佔據有利地形。我得想出他會在哪裡。我盡量用黑色邪惡的思維想像著,慢慢又繞學校一周。如果我想從學校逮個人出來,得從哪兒下手呢?首先,得在進學校之前或出學校之後,因為在上課時段進去綁架太麻煩了,那麼也就是說會在前門,從當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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