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二天早上,事情開始走下坡路。
我去上班時,身體疲憊但心情很好,昨晚的活計讓我感到滿意。我剛坐下來喝了一杯咖啡,正準備處理一大摞文件,文斯·增岡把腦袋伸了進來。「德克斯特。」他說。
「絕世無雙的德克斯特在此。」我謙虛地說。
「你聽說了嗎?」他一副很欠扁的「我保證你不知道」的表情。
「我聽說了很多事兒,文斯,」我說,「你指的是哪件?」
「屍檢報告。」他說。他說完那幾個字後一語不發,只是期待地看著我。
「好吧,文斯,」我只好說,「是哪個我沒聽說過的能改變我的人生觀的屍檢報告?」
他皺起眉。「什麼?」他說。
「我說不知道,我沒聽說。請您告訴我吧。」
他搖搖頭。「我覺得你說的不是這個,」他說,「不過算了,你知道那些被瘋子設計師搞的屍體吧,就是塞了水果和亂七八糟的東西的那些屍體。」
「南海岸和仙童花園那些?」我說。
「沒錯,」他說,「他們把屍體送到太平間解剖,那兒的管理人員說,哦,太好了,他們回來了。」
「文斯,」我說,「勞駕,在我拿椅子砸你腦袋之前,請直白地告訴我你到底要說什麼。」
「我是說,」他說,這句話我聽明白了,「管理員收到那四具屍體後說,它們是從太平間被偷走的,現在它們回來了。」
世界忽然傾斜了,一陣濃重的迷霧籠罩了一切,讓我無法呼吸。「屍體是從太平間被偷走的?」我說。
「是的。」
「也就是說,它們已經是屍體了,有人把它們拿走,對屍體幹了那些奇怪的勾當?」
他點點頭。「我從來沒聽說過這麼瘋狂的事兒,」他說,「從太平間偷死屍?然後拿它們那麼玩兒?」
「那個人沒有殺死他們。」我說。
「沒有,他們都是意外死亡,躺在太平間的檯子上。」
「所以根本不是謀殺。」我說。
他聳聳肩。「他還是有罪,」他說,「偷屍體,侮辱屍體,危害公共健康?反正算違法。」
「類似過馬路不走人行橫道。」我說。
「除了紐約。那兒人人都這麼干。」
了解紐約人亂穿馬路的情況對我現在的心情一點兒幫助也沒有。我越想這件事兒,越覺得自己快要有了真正的人類感情。這天餘下的時間裡我剋制不住地越想越多。我感到喉嚨里有一種奇怪的梗阻感,一種模糊而無來由的焦慮揮之不去,我不禁想,這就是內疚嗎?如果我有良心,此刻會不安嗎?這感覺真是非常不安,我一點兒都不喜歡。
而且它是這麼沒頭沒腦——東切維奇畢竟拿刀捅了德博拉。她沒死成,不是因為他沒儘力。他肯定犯了別的很嚴重的罪,即使未必是殺人。
那我幹嗎還要「感覺」什麼?這點兒小小的意外和衝動的肢解行為真能讓我墜入騷動不安的人類情感的泥潭中嗎?我沒什麼好慚愧的,用德克斯特那順暢而冰冷的邏輯來審視多少次,每次都導向一個結果:東切維奇的死對誰來說都不算損失,至少他肯定想殺死德博拉,難道我非得等她死了,才會為我的行為感到好過一點兒嗎?
可我還是很煩,這感覺延續了整個早晨,直到我在午休時去了醫院。
「嘿,哥們兒,」丘特斯基疲倦地跟我打招呼,「沒什麼變化,她睜了幾次眼。我覺得她有所好轉。」
我坐在床另一邊的椅子上。德博拉的情形沒有好到哪兒去。她看上去還是一樣蒼白,幾乎聽不到她的呼吸,她離死亡比離生存更近。我以前見過人的這種樣子,見過很多次,但不是從德博拉身上,而是從那些我精心挑選的傢伙身上,當我把他們推下黑暗的陡坡,讓他們進入永恆的虛無、承受自己的行為的後果的時候,他們臉上都是這種表情。
這表情我昨晚剛從東切維奇臉上看到過,是他把這種表情弄到我妹妹臉上的,這就夠了。沒必要再折磨德克斯特那並不存在的靈魂。我幹了自己該乾的事兒,結果了一個壞蛋的性命,把他送到了他該去的垃圾袋。儘管不是精心策劃、仔細調查的結果,可他一樣罪有應得,這是我的法庭合議的結果。
像伊斯利爾·薩爾格羅之流,現在就不必僅僅因為光頭男人對媒體的一通亂噴來騷擾德博拉並威脅她的事業了。
我的世界變得好了一點兒。我坐在椅子上,嚼著一塊非常難吃的三明治,一邊和丘特斯基聊著,目睹德博拉睜開一次眼睛,足足有三秒鐘。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感覺到我來了,可是能親眼看到她的眼球真讓人激動,我開始能明白一點兒丘特斯基那巨大的樂觀精神了。
我回到辦公室,對自己和整件事情感到滿意多了。是我太草率了嗎?那的確不好,可東切維奇是自作自受,他活該。德博拉也不必被內務部和媒體騷擾了,生活回歸正軌,我再煩就是庸人自擾了。
午休回來感覺真好,這感覺一直持續到我進了辦公樓,進了我的小格子間,我看見庫爾特警探正等著我。
「摩根,」他說,「坐吧。」
我覺得他人不錯,請我在我的椅子上坐下?於是我坐了下去。他打量了我半晌,嘴裡嚼著一根牙籤,牙籤一頭從他的嘴角伸了出來。他一副梨形身材,從來都沒特別帥過,此刻更不帥了。他把龐大的屁股塞進我桌旁的另一把椅子里,叼著牙籤又喝起了一大瓶「激浪」,濺了一些在他那發黑的白T恤上。他這副一言不發地瞪著我,等著我跟他痛哭懺悔的做派,往輕了說,非常讓人討厭。我忍住放聲痛哭的念頭,從桌上待閱的文件中拿起一份實驗報告看了起來。
過了片刻,庫爾特清清嗓子。「好吧,」他說,我抬頭挑起眉毛警惕地看著他,「我們來談談你的證詞吧。」
「哪個?」我說。
「你妹妹被扎的那段,」他說,「有幾個地方對不上。」
「好吧。」我說。
庫爾特又清了清嗓子:「那麼,嗯,再跟我描述一下你看到了什麼?」
「我坐在車裡。」我說。
「離得多遠?」
「哦,大概五十英尺吧。」我說。
「啊哈,你怎麼沒跟她一起過去?」
「啊,」我說,心想這干他什麼事兒,「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又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搖搖頭。「你該幫她的,」他說,「也許能阻止那人傷害她。」
「也許。」我說。
「你該像個搭檔那樣。」他說。顯然他仍然著迷於那神聖的搭檔關係,所以我忍住沒說什麼,停頓了一下,他點點頭繼續往下說。
「後來門開了,他就捅刀子了?」
「門開了,德博拉拿出了警徽。」我說。
「你肯定?」
「是的。」
「可你離了五十英尺遠。」
「我視力很好。」我說。怎麼今天來找我的每一個人都這麼討厭。
「好吧,」他說,「然後怎麼了?」
「然後,」我非常緩慢地把當時的情形回想了一遍,「德博拉摔倒了。她掙扎著想站起來,但沒成功,我跑過去幫她。」
「這個叫東卡維茨還是什麼的傢伙,他一直都在現場?」
「不是,」我說,「他消失了一下,然後又回來了,那時我已趕到了德博拉身邊。」
「啊哈,」庫爾特說,「他走了多長時間?」
「最多十秒鐘,」我說,「怎麼啦?」
庫爾特把牙籤從嘴裡拿了出來,顯然連他自己都受不了了,他考慮半晌後終於決定把牙籤扔進垃圾桶,當然,他沒扔進去。「問題是,」他說,「刀上的指紋不是他的。」
大概一年以前我拔過牙,醫生給我上了麻藥。這會兒,有一剎那我感到同樣的眩暈感穿過我的身體。「哦……嗯……指紋……」我最後掙扎著說。
「是,」他說,從大汽水瓶里喝了一大口,「我們逮住他的時候,自然給他留了指紋。」他拿手腕抹了一下嘴角,「我們拿他的指紋和那把刀刀柄上的指紋做了對比,不吻合。所以我想,這是他媽的怎麼回事兒,你說是吧?」
「可不。」我說。
「所以我想,是不是有兩個傢伙,不然怎麼解釋呢,是吧?」他聳聳肩,然後從口袋裡又掏出一根牙籤開始嚼,「所以,我得問問你當時看到了什麼。」
他看看我,帶著一種非常專註的愚蠢,我只得閉上眼睛思考。我在記憶中又重放了一遍鏡頭:德博拉等在門邊,門開了。德博拉拿出警徽,然後突然摔倒——我能看到的只是那男人模糊的身影,沒有細節。門開了,德博拉出示警徽,輪廓模糊——不,就這些。沒有其他細節。黑頭髮、淺色襯衫,跟全世界一半的人一樣,包括我後來猛踢他頭的東切維奇。
我睜開眼。「我覺得是同一個人。」我說。儘管出於某些原因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