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黑夜行者的危險岔路 第二章 四具被掏空的屍體

兩天之後,我們在星期五晚上回到了邁阿密的家。看著那些在機場行李轉盤前氣急敗壞推來撞去的旅客,我眼中幾乎湧出了激動的淚水。有人差點兒拎走麗塔的行李,我走過去搶了回來,那人還衝我哼了一聲,這就是我想要的回家的感覺。回家真好。

歡迎儀式還沒完。星期一一大早我興高采烈地來到辦公室,這是我假期後第一天上班。

我一下電梯就碰到文斯·增岡。「德克斯特,」他說,我肯定他的語調充滿感情,「你帶麵包圈了沒?」這證明的確有人思念我,真讓人心裡暖和。如果我有心的話,它這會兒一定熱乎乎的。

「我不再吃麵包圈了,」我告訴他,「我現在只吃法國可頌麵包。」

文斯眨眨眼。「怎麼了?」他說。

「我是巴黎人。」我用法語說道。

他搖搖頭。「哦,你應該帶麵包圈進來,」他說,「我們今天早上在南海岸查了個非常怪異的案子,那邊買不著麵包圈。」

「真慘。」我繼續用法語說道。

「你今天一天都打算這樣了嗎?」他說,「今天會是漫長的一天。」

的確,一窩蜂趕來的記者和看熱鬧的人已經在黃色警戒線後圍得水泄不通,讓這一天顯得更漫長了。出事地點在美國大陸最南端的岸邊附近。我擠過眾人、走上沙灘時已經熱得渾身冒汗。安傑爾·巴蒂斯塔正趴在地上檢查什麼東西。

「有什麼奇怪的嗎?」我問道。

他頭也沒抬,說:「青蛙的乳頭。」

「我相信你的鬼扯。不過文斯跟我說屍體有些地方很怪。」

他皺著眉看著什麼,然後湊近沙堆。

「你不怕沙蟎嗎?」我問他。

安傑爾點點頭。「他們是在這附近被殺的,」他說,「其中一具屍體在往下滴著某種液體,」他皺皺眉,「不過不是血。」

「我真走運。」

「還有,」他說著,用鑷子往塑料袋裡放了個東西,「他們被——」他停了下來,不是因為發現了什麼,而是彷彿在挑一個不會嚇著我的字眼兒。寂靜中我聽到「德克斯特」牌汽車的黑暗后座上響起翅膀扑打的聲音。

「什麼?」我忍不住問道。

安傑爾微微搖頭。「他們被刻意擺放過了。」說完這句,好像魔法失效一樣,他猛地跳起來,把塑料袋封好,仔細地放在一旁,又回來單腿跪下。

要是他只能說出這麼點兒,我還不如自己去看看那噝噝聲究竟為何而來。於是我走了二十英尺,來到屍體旁。

兩具屍體。一男一女,三十多歲,明顯不是被劫色,因為兩人都蒼白、肥胖、多毛。他們被仔細擺放在艷麗的沙灘浴巾上,是那種廣受中西部旅遊者喜愛的浴巾。女人大腿上隨意扣放著一本亮粉色封面的小說,那種密歇根遊客休假時樂於隨身攜帶的類似《旅遊熱季》 的小說。這是一對享受沙灘時光的普通夫妻。

讓快樂打折的是他們所遭受的事兒。他倆每人頭上都蒙著一個半透明的塑料面具,顯然是被膠水粘在了臉上。這種面具會讓佩戴者保持一種誇張而做作的微笑,而透過面具仍能看見他們的臉。邁阿密——永恆的微笑之都。

除了頗不尋常的笑容外,讓我的黑夜行者低笑的另有原因。兩具屍體胸骨以下的部位被劃開,直到腰線的皮肉都被剝開,露出裡面的東西。無須黑夜行者在后座提醒,我就知道這情形有點兒不同尋常。

全部內臟都被清除了,我認為這是個相當漂亮的開頭。沒有黏糊糊的一大團腸子或亮閃閃的內臟,所有那些可怕的血淋淋膩乎乎的東西都被清空了。女人的身腔被精心打造成了一個熱帶水果籃,就是那種酒店拿來迎接貴賓的水果籃。我看見裡面有杧果、木瓜、橙子、柚子、菠蘿,當然了,還有香蕉。肋骨上甚至還綁著一段鮮艷的紅絲帶。在這堆水果中央插著一瓶廉價香檳。

男人被更加隨心所欲地擺布過。在他被掏空的身體中,放的不是耀眼迷人的水果什錦,而是一副超大的太陽鏡、一套潛水面具和氧氣管、一支防晒霜、一罐驅蟲劑和一小盤古巴油酥點心。身體里的另一側是一大本書,我看不見封面,於是彎腰湊過去,發現是一本南海岸旅遊攻略,封面上一條魚的頭從日曆後面伸出來,臉上是一個凝固的笑容,像極了男人臉上用膠水粘住的假面上的表情。

我聽見身後傳來沙沙的腳步聲,便轉過頭來。

「你朋友乾的?」我妹妹德博拉邊說邊走過來,朝屍體點頭示意。或許我該說德博拉探長,因為工作規定我要對在警察隊伍中被提升當了幹部的人表示敬意。我通常都是個有禮貌的人,甚至不介意她尖刻的評價。但看到她手裡的東西後,我把責任和義務都拋到了一邊。她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個麵包圈,巴伐利亞奶油,我的最愛。她咬了好大一口。這看上去太不公平了。「你說呢,老哥?」她塞了滿嘴說道。

「我說你該給我一個麵包圈。」我說。

她騰出空兒來朝我露出一個很大的笑容,這也沒讓我感覺好多少,因為她的牙床上滿是麵包圈上的巧克力霜。「我給你帶了,」她說,「但我餓了,所以把它給吃了。」

能看到她笑是件好事兒,她近幾年不常對我笑,因為這和她心目中的警探形象不符。但看著她笑並未激發出我作為兄長的慈愛之情,因為我沒吃著麵包圈,而我太想吃了。不過我通過研究發現,家庭快樂是僅次於麵包圈的好事兒,所以我盡量調動出一個好點兒的表情給她。

「我真為你高興。」我說。

「你不高興,瞧你這嘴噘的,」她說,「你怎麼看?」她把最後一塊巴伐利亞奶油麵包圈扔進嘴裡,又朝屍體點頭示意。

當然,德博拉是世界上唯一有權力借用我對於變態扭曲畜生的獨特觀察結果的人,因為她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也是個變態扭曲的傢伙,但我除了能感到黑夜行者的興趣在慢慢退去之外,看不出有什麼理由會讓一個腦袋進水的城市罪犯把兩具屍體擺成歡迎標語的樣子。我久久地聆聽,假裝在研究屍體,但除了后座上傳來一陣兒模糊和不耐煩的清嗓子聲,我什麼也沒聽到,什麼也沒看到。可這會兒德博拉需要一個明確的說法。

「這是有預謀的。」我試探地說。

「說得好,」她說,「可這他媽的是什麼意思?」

我猶豫了一下,通常,我對不尋常兇殺的獨特分析能讓我看出是什麼動機把屍體弄成那樣。但這次我一片茫然。像我這樣的真正的專家也是有局限性的,是什麼樣的變態動機才會讓人把一個矮胖婦女變成一個果籃,這真超出了我和我那位內在幫手的理解範圍。

德博拉眼巴巴地看著我。我不想跟她亂扯,怕她會當真,然後朝錯誤的方向使勁兒。另外,就算是出於自戀,我也得給出個認真的意見。

「還不好說。」我說道,「不過……」我停頓一下,我要說出的將是大實話,黑夜行者低低笑了一聲,他在慫恿我。

「什麼啊?媽的快說。」德博拉說。看著她回歸壞脾氣本色,這真讓人踏實。

「這是一種正常情況下少見的冷酷的控制欲。」我說。

德博拉用鼻子哼了一下。「正常?」她說,「比方說,像你那麼正常?」

我驚訝於她話中的個人攻擊色彩,但我不跟她計較。「正常情況下做這種事兒的人,」我說,「需要熱情,需要有證據表明這件事兒值得干。而不是像這樣只是為了好玩兒而去做。」

「這事兒你覺得好玩兒?」她說。

我搖搖頭,有點兒煩她故意偏離主題。「我沒這麼說。殺人的過程本來應該有意思,屍體應該表達出這一點。另外,殺人不是目的,只是實現目的的一種手段……你幹嗎這麼看著我?」

「殺人對你來說是這樣的嗎?」她說。

我發現自己畏縮了一下,這對總是冷嘲熱諷的勇猛的德克斯特來說很不正常。德博拉仍然記著我的本相,記得她爸爸給我的訓練。我該理解她,對她來說,每天忍耐那些挺辛苦,特別是在工作上,畢竟她的工作就是找出像我這樣的人,然後把他送上電椅。

另外,談論這些對我來說實在不是什麼舒服的事情,即便是對德博拉,就好像讓你跟自己的母親談論口交。於是我決定稍微迴避一下。「我的意思是,」我說,「看上去兇手的目的不是殺人,而是想用兩具屍體來做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就像黑夜行者慣常做的那樣。「你瞧,德博拉,」我說,「我是說,我們不是在和殺人犯打交道,而是在和一個喜歡擺弄屍體的傢伙打交道。他不喜歡活的身體。」

「這有區別嗎?」

「有。」

「他還會再殺人嗎?」她問。

「看上去肯定會。」

「他可能會再這樣干?」

「可能。」我聽到一聲只有我才能聽見的冷笑。

「那還有什麼區別?」她說。

「區別在於每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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