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莫洛克的信徒 第十章 黑夜行者歸來

我深知這個世界不是片凈土。有無數討厭的事情會發生,尤其是對孩子:他們有可能被陌生人拐走,或者被父母的朋友甚至離了婚的父母中的一方拐走;他們會走丟,掉進排水溝,在鄰居家的游泳池裡溺斃。在龍捲風來臨之際,可能性就更多了。如果把這些可能性列個單子,這單子可以要多長有多長,而科迪和阿斯特這兩個孩子又格外讓人操心。

可是當麗塔告訴我他們不見了時,我完全沒去想排水溝、交通事故或搶劫。我知道他們怎麼了。有個念頭在我腦子裡燃燒,我絲毫不會懷疑。

我聽見麗塔的聲音,在大腦皮層做出反應的半秒鐘內,我看見了幾幅畫面:跟蹤我的那些車、深夜擰門鎖敲窗的不速之客、把名片留給孩子的嚇人傢伙,還有,最清晰的一個,是凱勒教授所做的令人聞風喪膽的陳述:「莫洛克喜歡人類的奉獻,特別是拿孩子做供品。」

我在車流中施展邁阿密土著駕車的本領,左右突圍,火速趕回家。剛出車門就看見麗塔冒雨站在車道一端,看起來像只小小的可憐的老鼠。

「德克斯特,」麗塔說,聲音中好像滿載著一個世界的空虛,「求求你,找到他們。」

「把門鎖好,」我說,「跟我來。」

她看了我一會兒,好像我說的是讓她別理孩子,跟我一起去打保齡球。「快,」我說,「我知道他們在哪兒,但我們需要幫手。」

麗塔轉身跑進屋,我拿出手機撥號。

「怎麼?」德博拉問道。

「你得幫我。」我說。

片刻沉默,然後她怪笑一聲。「老天爺,」她說,「龍捲風馬上就來,壞蛋們成群結隊盼著停電好偷雞摸狗,你這會兒要我幫你。」

「科迪和阿斯特丟了,」我說,「莫洛克把他們弄走了。」

「德克斯特。」她說。

「我必須趕緊找到他們,我需要你幫忙。」

「你馬上過來。」她說。

我剛把手機掛斷,麗塔就蹚著小水窪跑了過來。「都鎖好了,」她說,「可是德克斯特,他們回來時我們不在怎麼辦?」

「他們不會回來,」我說,「除非我們把他們帶回來。」顯然這不是她期待的安慰話。她拿拳頭堵住嘴巴,費儘力氣才沒有尖叫出來。「上車,麗塔。」我說。我為她打開車門,她仍然咬著指關節看著我。「來吧。」我說。最終她鑽進車。我坐在駕駛座上,發動車子,向街上駛去。

「你剛才說,」麗塔結結巴巴地說,我看到她已經把手從嘴裡拿開,多少放了點兒心,「你說你知道他們在哪兒。」

「對。」我說著將車開上了美國一號高速公路,提高速度,衝進車輛變得稀少的車流。

「他們在哪兒?」她問。

「我知道是誰帶走了他們,」我說,「德博拉會幫我們找出他們的位置。」

「哦,天哪,德克斯特。」麗塔說。她開始無聲地哭泣。我即便沒開車也不知道這會兒該說些什麼或者做些什麼,所以只好專心開車,好讓我們快點兒活著到達警局。

在一間舒適的房間里,電話鈴響起。那鈴聲不是眼下時髦手機那些怪裡怪氣的聲音,不是一段舞曲,甚至不是一小節貝多芬,而是簡單的老式鈴聲。

這鈴聲和房間很配,都是那麼斯文莊重。房間里有一隻雙人皮沙發和兩隻配套的單人皮椅,都有些年頭,但又恰到好處地傳遞出一種合腳舊鞋子的感覺。電話放在房間一角的紅木茶几上,挨著紅木吧台。

房子里有種悠閑的感覺,是那種老紳士俱樂部特有的時光無痕的味道,除了一個細節:吧台和沙發之間靠牆放著一隻大大的木箱,正面鑲著玻璃,有點兒像展示櫃,又有點兒像保存珍本書籍的書櫃,只不過裡面不是普通的隔板,而是成百個鋪著毛氈的小格。超過一半的格子里都放著一個陶瓷製成的像頭顱那麼大的牛頭。

一個老人走進屋,動作不慌不忙,不過也不像普通的高齡老人那樣小心遲疑。他的動作中帶著自信,這自信往往只在比他年輕得多的人身上才有。他的頭髮雪白但豐厚,臉龐光潤,好像剛被沙漠里的風打磨過。他走到電話旁,好像很確定不管對方是誰都不會在他接聽之前掛斷,而他顯然是對的,因為電話鈴一直響著,直到他拿起聽筒。

「喂。」他說,他的聲音也比他的年齡要年輕和強壯得多。他邊聽邊拿起電話旁邊桌上的一把刀。它帶著古老的光澤,刀柄被刻成了牛頭的形狀,眼睛是兩粒大大的紅寶石,刀刃上用金色字母刻著「MLK」。跟老人一樣,刀子比它看上去的樣子古舊得多,但仍堅固如初。他一邊聆聽,一邊靜靜地將拇指放在刀刃上,一絲血跡從他的拇指上流下,可他絲毫不為所動。他放下刀子。

「好,」他說,「把他們帶過來。」他又聽對方說了幾句,靜靜地舔著拇指上的血。「不,」他說,用舌頭舔著下嘴唇,「對方已經集結起來了。大雨不會影響莫洛克和它的子民。三千年來,我們見過比這糟糕得多的情況,我們不還在這兒嗎?」

他又聽對方說了一會兒,然後帶著點兒不耐煩打斷了對方。「不,」他說,「不要再拖了。讓觀察者帶他來見我,時候到了。」

老人掛上電話,站了一會兒。然後他又拿起刀,蒼老而光潔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表情。

一種幾乎算是微笑的表情。

風雨交加,肆虐著邁阿密。大部分居民都回家去填寫保險索賠單,把打算索賠的東西全都列上,所以路上的情況並不壞。只是一陣狂風吹過,差點兒把我們卷下高速路,除此之外還算順利。

德博拉在前台等著我們。「來我辦公室,」她說,「把全部情況告訴我。」我們跟著她進了電梯,上樓。

用「辦公室」形容德博拉工作的地方有點兒誇張。那是一個在大房間內用隔板隔成的小空間,裡面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兩把訪客坐的摺疊椅,我們坐了進去。「好了,」她說,「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我讓他們去院子里收玩具,」麗塔說,「因為龍捲風要來了。」

德博拉點點頭。「然後呢?」她催問。

「我進屋去布置防風的東西,」麗塔說,「等我再出來,他們就不見了。只不過幾分鐘,他們就……」麗塔用手蒙住臉,啜泣起來。

「你看到有人接近他們嗎?」德博拉問,「在附近發現什麼陌生的車輛了嗎?有沒有什麼異常?」

麗塔搖搖頭:「沒有,什麼都沒有,他們就那麼不見了。」

德博拉看著我。「怎麼回事兒,德克斯特?」她說,「沒了?這就是整個情況?你怎麼知道他們不是在鄰居家玩任天堂 呢?」

「好了,德博拉,」我說,「如果你累得不想工作,跟我們直說,不然別說廢話。你跟我一樣清楚——」

「我從來沒見過這種事,你也一樣。」她飛快地說。

「那說明你從來沒注意過。」我說。我發現自己的語氣也變得尖刻起來,這讓我有點兒驚訝。情感?我?「那張留給科迪的名片已經說了所有我們想知道的情況。」

「除了地點、原因、誰,」她吼著,「我還等著你們再提供點兒關於這些的線索呢。」

儘管我已經準備好朝她吼回去,可實在不知道該吼些什麼。她說得對。科迪和阿斯特丟了,這並沒有讓我們雲開霧散,得到能讓我們找到兇手的線索,只能說明事態更嚴重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會不會是威爾金?」我問。

她揮了揮手。「他們盯著他呢。」她說。

「跟上次似的那麼盯著?」

「勞駕。」麗塔打斷我們,帶著馬上就要歇斯底里的語氣,「你們都在說什麼呢?難道就沒有辦法……」她的聲音被一陣新湧上來的嗚咽淹沒了。德博拉看看她,又看看我。「求求你們了。」麗塔說。

她的聲音在我腦海中迴旋,好似將最後一滴痛苦滴進我空虛的心裡,又洇染擴散,和遙遠的音樂融合在一起。

我站了起來。

我感到自己微微搖擺著,聽見德博拉叫我的名字。然後音樂聲大了,柔和而又迫切,好像它一直都在那裡,只等著被我聽見。接著我聽到那鼓聲召喚著我,好似從天地之初就在召喚我,但此刻越來越急切,越來越接近那極致的快樂。它叫我跟隨它,投身到音樂中。

我記得自己非常愉快,時候終於到了。儘管我能聽見德博拉和麗塔在跟我說話,可是她們說什麼已經無關緊要,什麼也比不上這勾魂的音樂和諾言終於兌現的幸福。我沖她們微笑,好像還說了句「勞駕」,然後走出德博拉的辦公室,完全不理會她們詫異的表情。我走出警局,朝著停車場另一端走去,音樂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一輛車正在那兒等著我,這讓我越發開心,我衝過去,腳步追隨著美妙的音樂。我一到近前,後側車門應聲而開,然後我失去了知覺。

我從沒這麼快樂過。

快樂如彗星橫掃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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