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失靈保險 第四十節

特雷弗·斯通是我生平見過面對槍口最鎮靜的男人之一。

他瞥一眼他女兒,好像他昨天才見過她似的,瞥一眼槍,好像那是一個他不大喜歡但也不會拒絕的禮物,神色自若地跨進房間走向書桌。

「哈嘍,黛絲麗。皮膚晒黑了很適合你。」

她甩頭髮,翹起頭來問他:「你覺得好看?」

特雷弗的綠眼掃過朱利安的臉,然後瞄到我這邊。「肯奇先生,」他說,「我看你從佛羅里達回來還是老樣子。」

「除了被這些床單綁在椅子上,」我說,「我好極了,特雷弗。」

他手扶著書桌走到桌子後面,然後把窗前輪椅拖過來,坐下。黛絲麗跪著轉身,槍隨著他移動。

「所以,朱利安,」特雷弗說,洪亮的男中音響徹大房間,「看來你選擇站在青春那一邊。」

朱利安兩手交叉握在小腹前,頭低垂。「那是最務實的選擇,先生。我相信你能理解。」

特雷弗打開書桌上的黑檀木保濕煙罐,黛絲麗翹起手槍。

「只是雪茄,親愛的。」他拿出一支有我小腿那麼長的古巴雪茄,剪掉尾端,點燃。他用殘破的腮幫連續吸幾口,讓雪茄點燃,粗胖的炭頭噴出一陣陣小煙圈,接著一股濃郁、接近橡樹葉子的味道滲入我的鼻孔。

「手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爹地。」

「我絕對不敢造次。」他說,仰坐在輪椅上,對上空吐一個煙圈。「所以,你來完成去年那三個保加利亞人在橋上辦不好的差事。」

「大致如此。」她說。

他側頭用眼角瞟她。「不,完全如此,黛絲麗。記住,如果你說話含糊不清,你的腦子也會像一團漿糊。」

「特雷弗·斯通的教戰守則。」她對我說。

「肯奇先生,」他說,回頭凝視他吐的煙圈,「你品嘗過我女兒了?」

「爹地,」黛絲麗說,「真是的。」

「沒有。」我說。「尚無此榮幸。我想在座的人當中我是唯一例外。」

他殘缺不全的嘴唇癟了一下,算是微笑。「哦,看來黛絲麗還在繼續幻想我們有一段性關係史。」

「爹地,你自己告訴我的:只要有效,就繼續用下去。」

特雷弗對我擠擠眼。「我也許罪孽深重,但我堅決反對亂倫。」他轉過頭去。「朱利安,你覺得我女兒床上功夫如何?滿意嗎?」

「十分。」朱利安說,他的臉抽搐一下。

「好過她母親?」

黛絲麗猛地扭頭看朱利安,又扭回去看特雷弗。

「我不知道她母親的功夫,先生。」

「得了。」特雷弗呵呵笑。「別謙虛,朱利安。搞不好你才是這孩子的父親,我不是。」

朱利安兩手握緊,兩腳略微分開。「你在胡思亂想,先生。」

「我是嗎?」特雷弗轉頭對我擠眼。

我感覺我在被迫看一出薩姆·謝潑德改編的諾埃爾·考沃德舞台劇。 「你認為刺激我有用嗎?」黛絲麗說。她從跪姿起身。「爹地,我根本不睬恰當與不恰當性行為的標準看法,恰不恰當甚至不能量化。」她從我旁邊走過,繞到書桌後面,站在他背後。她俯在他的肩膀上,把槍口頂住他的前額左邊,然後猛地拉到右邊,準星在他額頭留下一條細細血絲。「就算朱利安是我親生父親,又怎樣?」特雷弗看著一滴血從額頭滴下,落在雪茄上。

「現在,爹地,」她說,捏他的左耳垂,「我們把你推到房間中央,跟大夥聚在一起。」

她推著輪椅,特雷弗繼續抽他的雪茄,企圖表現出他剛進房間時的輕鬆自在,但我可以看出他開始露出疲態。恐懼已侵入他傲慢的胸膛,滲入他眼中的神色和他破損下巴的氣勢。

黛絲麗把他推到書桌前,直到他面對我,兩人面面相覷,各自坐在椅子上,懷疑自己有沒有機會再站起來。

「感覺如何,肯奇先生?」特雷弗說。「綁在那裡,無能為力,不知道哪一口氣是你最後一次呼吸?」

「你告訴我,特雷弗。」

黛絲麗扔下我們,走到朱利安旁邊,兩人交頭接耳一番,她的槍始終指著她父親腦後。

「你比較狡猾。」特雷弗說,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有什麼建議?」

「就我所知,特雷弗,你完蛋了。」

他揮揮雪茄。「你也一樣,小子。」

「但比你好一點。」

他對我的木乃伊軀體揚了揚眉毛。「真的嗎?我想你誤會了。但如果我們兩個一起想辦法,也許我們——」

「我從前認識一個人,」我說,「他性侵犯自己的兒子,僱人殺死自己的老婆,在羅克斯伯里和多徹斯特掀起一場幫派戰爭,起碼造成十六個小孩死亡。」

「下文?」特雷弗。

「我喜歡他多過於你,」我說,「但沒多多少。我是說,他是下流胚子,你是下流胚子,有點像必須在兩種下體爛瘡中間做選擇。不過,他窮,沒受過教育,社會從來沒給他過一點好臉色。而你,特雷弗,你要什麼有什麼。你還不滿足。你還買你的老婆,像在鄉下市集買一頭母豬。你還把你帶到世界上來的嬰兒養成一個惡魔。我講的這個傢伙?他至少要為二十人的死負責,這只是我知道的,可能更多。我像給狗安樂死一樣擺平了他,因為他罪有應得。但你呢?我敢說即使用計算器你都算不清楚這些年來你究竟害死過多少人,摧毀過多少人的生活,讓多少人生不如死。」

「所以你會像給狗安樂死一樣擺平我,肯奇先生?」他微笑。

我搖頭。「不。比較像去深海釣魚時釣到錐齒鯊的辦法。我會把你拖上船,用棒子把你打昏。然後我會剖開你的肚子,把你丟回海里,等著看更大的鯊魚來活活吃掉你。」

「哎呀,」他說,「那豈不是好看極了?」

黛絲麗走回我們這邊。「聊得愉快嗎,男士們?」

「肯奇先生正在向我解釋巴赫F大調第2號布蘭登堡協奏曲的微妙之處。他徹底改變了我對這首曲子的觀念,親愛的。」

她給他的太陽穴一巴掌。「很好,爹地。」

「所以,你打算怎樣處置我們?」他說。

「你是說在我殺了你們之後?」

「噢那個,我也在狐疑。如果一切按計畫進行,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需要跟我心愛的僕人奧奇森先生商量。你做事一絲不苟,黛絲麗,因為我把你訓練成那樣。如果你需要跟奧奇森先生商量,一定是俗話說的半路殺出程咬金。」他看看我。「跟狡猾的肯奇先生是否有點關係?」

「狡猾,」我說,「這是第二次了。」

「多聽幾次就會習慣。」他向我保證。

「帕特里克,」黛絲麗說,「你我有些事情要商量,是吧?」她轉頭。「朱利安,你可不可以帶斯通先生到食品儲藏室,把他鎖在裡面?」

「食品儲藏室!」特雷弗歡呼,「我愛食品儲藏室。好多罐頭哦。」

朱利安把手放在特雷弗肩膀上。「你知道我的力氣,先生。別逼我使用。」

「想都不敢想。」特雷弗說。「向罐頭進軍,朱利安。快馬加鞭。」

朱利安推著輪椅離開書房,當他們經過富麗堂皇的樓梯前往廚房時,我聽到輪子在大理石地板滾動的嘎吱嘎吱聲。

「好多火腿哦!」特雷弗歡呼,「好多韭菜哦!」

黛絲麗跨坐在我身上,槍抵住我的左耳。「剩下我們兩人。」

「豈不浪漫?」

「談到丹尼爾。」她說。

「是?」

「他在哪裡?」

「我的搭檔在哪裡?」

她微笑。「在花園。」

「花園?」我說。

她點頭。「脖子以下埋在土裡。」她看看窗外。「哎呀,我希望今晚別下雪。」

「把她挖出來。」我說。

「不。」

「那就跟丹尼爾說拜拜。」

她的虹膜閃著刀光。「讓我猜猜看——除非你在某個時間打一通電話,否則他死定了等等等等廢話。」

她在我的腿上變動坐姿,我趁機瞄一眼她肩膀後面的鐘。「其實不是。再過大約三十分鐘,不管怎樣他的腦袋都會吃一顆子彈。」

她的臉沿著法令紋垮下,但只有一瞬間,然後她的手抓緊我的頭髮,把槍插入我的耳朵,力量大到我差點以為會左耳進右耳出。「除非你打電話。」她說。

「不。打電話沒用,因為看住他的傢伙沒有電話。除非我在三十——不,二十九——分鐘內出現在他門口,不然這世界就會少一個律師。不過總的來說,這世界有誰會懷念一個律師?」

「他死了你的下場是什麼?」

「死翹翹,」我說,「反正人皆有死。」

「你忘了你的搭檔啦?」她朝窗子歪了歪頭。

「噢,少來,黛絲麗。你已經殺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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