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失靈保險 第三十五節

「她回來做什麼?」安琪說,一邊調整望遠鏡焦距,透過鏡頭監視傑的慧帝苑公寓亮著燈的窗戶。

「可能不是拿她母親的回憶錄。」我說。

「我想我們可以放心排除這個可能性。」

我們停在快速道路交流道底下的空地,介於新納許街拘留所和慧帝苑之間。我們坐在車裡,儘可能壓低身體,以便清楚觀察傑的卧室和客廳的窗子,守候期間,我們看到兩個人影——一男一女——經過窗前。我們甚至不能確定女的是不是黛絲麗,因為隔著薄窗帘,我們只能看到輪廓。男的是誰無從猜起。不過,以傑的保安系統之嚴密,我們相當有把握黛絲麗在上面。

「那究竟是為了什麼?」安琪說。「我是說,她多半已經拿到兩百萬,她在佛羅里達躲得好好的,有足夠的錢讓她愛躲多遠就躲多遠。幹嗎回來?」

「我不知道。也許回來完成她將近一年前開始的工作。」

「殺特雷弗?」

我聳肩。「有何不可?」

「但目的何在?」

「呃?」

「目的何在?帕特里克,這女孩永遠有動機。她不會只為了感情因素做任何事。她弒母又企圖殺父,你認為她的主要動機是什麼?」

「解放?」我說。

她搖頭。「這理由不夠好。」

「不夠好?」我放下望遠鏡,看著她。「我不認為她需要多少理由。想想她對伊莉安娜·里約下的毒手。見鬼,想想她對里薩多下的毒手。」

「沒錯,但那兩個案子合乎邏輯,她有動機,不管多扭曲。她殺里薩多因為里薩多是她和殺她母親的三個兇手之間的唯一聯結。她殺伊莉安娜·里約因為可以幫忙掩護她從普萊斯那裡偷回兩百萬元後逃之夭夭。她從那兩個案子獲得顯著利益。現在如果她殺了特雷弗,她能得到什麼?八個月前她企圖殺特雷弗,原始動機又是什麼?」

「嗯,原始動機,我們可以假設是為了錢。」

「為什麼?」

「因為她很可能是她父親遺囑的主要受益人。父母一死,她繼承萬貫家財。」

「是。完全正確。」

「好,」我說,「但這又說不通了。特雷弗絕不可能到現在還把她留在遺囑上。」

「沒錯。那她幹嗎回來?」

「這就是我剛才說的嘛。」

她放下望遠鏡,揉揉眼睛。「搞不懂,是嗎?」

我靠住椅背片刻,拉拉脖子和後背的肌肉,才拉一下立刻後悔。我又忘記我的肩膀受傷,一股劇痛從鎖骨爆開,衝上頸部左側,刺進我的腦部。我倒吸幾口氣,咽下從胸口湧上來的膽汁。

「伊莉安娜·里約外型上和黛絲麗相似的程度,」我終於說出話來,「足以讓傑誤把她的屍體當作黛絲麗。」

「是的。所以?」

「你認為是巧合嗎?」我在椅子上轉身。「不管她們兩人的關係是什麼,黛絲麗挑中伊莉安娜·里約死在那個旅館房間,恰恰因為她們外型相似。她早就有預謀。」

安琪打個寒顫。「這女人真嚴密。」

「沒錯。這就是為什麼母親之死不合理。」

「怎麼說?」她轉身看我。

「那天晚上母親的車子拋錨。對吧?」

「對。」她點頭。「然後母親打電話給特雷弗,這確保里薩多的朋友來的時候,她會和特雷弗在車上——」

「但機會多大?我的意思是,以特雷弗的行程和工作習慣,加上他和老婆的關係,伊內茲會打電話叫他來接的機會多大?他剛好人在辦公室接到那通電話的機會又有多大?而且怎麼料到他居然答應去接她,而不是叫她自己攔部計程車回家?」

「這要靠很多運氣。」她說。

「沒錯。如你所說,黛絲麗做事從來不憑僥倖。」

「你是說母親之死不是計畫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我抬頭望窗子,搖搖頭。「我對黛絲麗了解有限。明天她要我們陪她回家。表面上是為了保護。」

「好像她這輩子曾經需要過保護似的。」

「沒錯。那她為什麼要我們在場?她為我們設計了什麼圈套?」

我們在那裡坐了許久,望遠鏡對準傑的窗戶,等待答案出現。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黛絲麗現身。

我差點一腳跨進她的視線範圍。

我正從堤防街一家咖啡店走回來,安琪和我一致認為,在車上待了一夜,我們需要咖啡因提神,值得冒這個險。

走到傑的公寓大樓對面,離我們車子大約十英尺,大門突然開了。我頓時停步,躲在交流道底下一根支柱旁邊不敢動。

一個四十多歲,五十齣頭,穿著體面的男人,手上提著公文包,第一個走出慧帝苑。他把公文包擱在地上,開始套大衣袖子,然後用鼻子嗅嗅,仰頭看明亮的陽光,感受暖得反常的三月空氣。他重新把大衣搭在手臂上,拎起公文包,轉頭看他身後一小群上班族魚貫而出。他對其中某人微笑。

她並沒有回報以微笑,我差點沒認出人來,因為她頭上挽了髮髻,眼睛被墨鏡遮住。她穿了一套深灰色女人上班套裝,裙角觸膝,西裝外套下是筆挺的白襯衫,脖子上圍了一條鴿灰色絲巾。她停下來整理黑色大衣領子,其餘人群散開,有的去取車子,有的向北站和政府中心走去,有幾人前往通到科學館或勒奇米爾站的天橋。

黛絲麗目視他們離去,臉上帶著斷然蔑視的神情,修長的兩腿擺出深惡痛絕的姿勢。但也許我過度解讀了。

然後穿著講究的男人趨上前去,親吻她的臉頰,她用手指背面輕輕拂過他的褲襠,向旁邊挪開一步。

她對他說了什麼,嫵媚地微笑,他搖搖頭,充滿權威的臉上露出痴痴的傻笑。她走進停車場,我看到她走向傑的寶藍色1967年福特獵鷹敞篷車,車子自傑去了佛羅里達後一直停在停車場。

看到她把鑰匙插進車門上的鎖,我對她生出一股濃烈、絕不妥協的恨意,因為我知道傑花了多少時間和金錢修復那輛古董車,重建引擎,在全國各地搜尋特定零件。那只是一輛汽車。侵佔它是她罪行中最小的一個,但它似乎代表傑的一部分仍然活在人世間,在停車場上,而她正一步步進逼,準備踢它最後一腳。

男人跨上人行道,幾乎隔著馬路和我正面相對,我退到支柱更後面。一陣刺骨寒風從堤防街吹來,他又改變主意穿上大衣,開始步行,黛絲麗亦於此時發動獵鷹。

我繞過支柱,溜到我們車子後面,安琪的眼睛和我在側視鏡中相遇。

她指指黛絲麗,然後指她自己。

我點頭,指指那個男人。

她微笑,給我一個飛吻。

她發動車子,我過馬路到對街的人行道,跟在男人後面,走上婁馬士尼路。

一分鐘後,黛絲麗開著傑的車子從我旁邊經過,後面跟了一輛白色賓士,賓士後面跟著安琪。我目視三輛車開上史丹尼福特街,然後右轉,前往劍橋街及接下來無數可能目的地。

走到下一個街口,我前面的男人把公文包夾在腋下,手插進口袋,看樣子打算安步當車。我跟在他後面,保持五十碼的距離,走上梅里麥克街。梅里麥克街在乾草市場廣場銜接國會街,廣場風大,我們迎風穿過新蘇堡里街,繼續向金融區的方向前行。這一區混合的建築風格之多,超出我到過的幾乎每一個城市。亮晶晶的玻璃和花崗石板,高聳在突然冒出的四層樓拉斯金哥特式建築和彷彿羅倫薩宮殿之上,現代主義與德國文藝復興風摩肩接踵,後現代主義與普普風不期而遇,愛奧尼克列柱和法國飛檐和柯林斯壁柱和古老美好的新英格蘭花崗岩與石灰岩比鄰而居。我可以在金融區消磨一整天,啥事不做,只是觀賞建築,碰到心情好的日子,覺得這裡象徵處世之道——各種不同的觀點堆棧在一起,仍然彼此尊重、和平共處。

不過,如果我有選擇的話,我還是會炸掉市政廳。

就在我們要進入金融區中心之前,男人左轉,跨過政府街、國會街和法院街交匯口,踩上紀念波士頓大屠殺遺址的石頭,再走二十碼,彎進證劵交易所大樓。

我快步追上去,因為交易所很大,有至少十六組電梯。我進入地上鋪著大理石、天花板有四層樓高的大廳,卻不見他的蹤影。我選擇右轉進入快速電梯通道,看到兩扇電梯門正要關上。

「等一下,拜託!」我跑過去,及時將我的好肩膀卡在兩扇門中間。門退回去,但還是狠狠擠了一下我的肩膀。這星期肩膀走霉運。

男人靠著牆,袖手旁觀我擠進來,一臉慍怒表情,好像我打擾了他的私人時間。

「謝謝幫我擋門。」我說。

他眼睛直視前方。「早上這個時段還有其他很多電梯。」

「啊,」我說,「真好心。」

門關上時,我注意到他按了三十八樓,我對按鈕點個頭,退後。

他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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