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邊境之南 第三十節

「漂亮的槍,」我說,「你挑這把槍來配你的衣服,還是挑衣服配槍?」

她走入陽台,槍在手中微微顫抖,指向安琪的鼻子和我的嘴巴之間的空間。

「注意,」黛絲麗說,「假如你們還看不出來,我很緊張,我不知道信任誰,我需要你們幫忙,但我信不過你們。」

「有其父必有其女。」安琪說。

我拍一下她的膝蓋。「搶我的台詞。」

「什麼?」黛絲麗說。

安琪啜一口啤酒,目不轉睛看著黛絲麗。「斯通小姐,你父親曾經綁架我們,因為他想跟我們談話。現在你拿槍對著我們,顯然為了同樣的理由。」

「對不起,但——」

「我們不喜歡槍,」我說,「如果不倒翁還活著,他一定會告訴你。」

「誰?」她小心翼翼地繞過我的椅子後面。

「格雷厄姆·克里夫頓,」安琪說,「我們叫他不倒翁。」

「為什麼?」

「為什麼不?」我轉頭看她沿著陽台欄杆慢慢移動,最後停在離我們椅子大約六英尺處,槍仍然指向我們之間的空間。

老天,她美極了。我這輩子約會過不少美女。這些女人以外表的完美來衡量自己的價值,因為這個世界大致也以同樣的標準來判斷她們。她們燕瘦環肥各有特色,但個個是讓男人看得目瞪口呆的絕世美人。

但沒有一個及得上黛絲麗艷光照人之萬一。她的身體完美到無懈可擊。皮膚吹彈得破,像一層薄膜包住既細緻又凸顯的骨骼。未穿胸罩的乳房在薄薄的連衣裙下鼓起,隨著她的每一次淺呼吸起伏。連衣裙本身是一件寬鬆的桃色棉衣,只求方便舒適,毫無線條而言,卻掩不住她平坦緊繃的小腹,或修長挺拔的大腿。

她的翠綠眼睛閃閃發光,由於含著淚、緊張而晶瑩剔透,在晚霞般的膚色襯托下,顯得加倍明亮。

她並非不知道自己的影響力。整個談話過程中,當她對安琪說話時,她的眼神遊移不定,匆匆掠過安琪的臉。當對我說話時,她的雙眸直勾勾看著我,身體幾乎不可察覺地微微前傾。

「斯通小姐,」我說,「把槍放下。」

「我不能。我不……我是說,我不確定——」

「放下,不然就開槍,」安琪說,「給你五秒鐘。」

「我——」

「一。」安琪說。

淚水湧進她的眼眶。「我只是想確定——」

「二。」

黛絲麗看我,但我面無表情。

「三。」

「聽我說——」

「四。」安琪把她的椅子轉到右邊,金屬摩擦水泥發出一聲短促刺耳的聲音。

「別動!」黛絲麗說,搖晃的槍轉向安琪。

「五。」安琪站起來。

黛絲麗對安琪瞄準顫抖的槍,我躍起一巴掌打落她的手。

槍碰到欄杆彈起,被我在半空中一把抓住,沒有掉落六層樓底下的花園。好在沒有掉下去,因為當我探頭看下面時,兩個小學生正在花園旁邊的一樓陽台玩耍。

媽咪媽咪,看我找到什麼。砰。

黛絲麗垂下頭,雙手掩臉片刻,安琪看我。

我聳肩。那是一把羅格0.22口徑自動手槍。不鏽鋼材質。在我手上感覺很輕,但那是錯覺。槍握在手中絕對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她沒有打開保險針,我把彈匣退出來滑進我的吊腕帶,把槍放進左邊口袋,再把彈匣拿出來放進右邊口袋。

黛絲麗抬頭,眼睛紅紅的。「我再也做不下去了。」

「做什麼?」安琪拖來另一張椅子。「坐下。」

黛絲麗坐下。「這個。槍和死亡和……天吶,我不能做。」

「你偷了真理與啟示教會的錢?」

她點點頭。

「是你的主意,」安琪說,「不是普萊斯的。」

她點了半個頭。「他的主意。但他告訴我之後我催他做。」

「為什麼?」

「為什麼?」她說,兩滴淚珠順著她的臉頰滾下,落在她的裙邊下面膝蓋露出來的地方。「為什麼?你要知道……」她張嘴吸氣,仰頭看天,擦拭眼睛。「我父親殺了我母親。」

我完全沒料到。我望著安琪。她也一臉錯愕。

「在那場差點殺死他的車禍?」安琪說,「你當真?」

黛絲麗連點幾次頭。

「我不明白,」我說,「你是說你父親安排一起假劫車案?」

「是。」

「付錢給那些人對他開三槍?」

「那不是計畫的一部分。」她說。

「喔,我希望不是。」安琪說。

黛絲麗看她,眨眨眼。然後看我,眼睛睜得大大的。「他已經付過錢了。後來每一件事都出差錯,車子翻了——翻車也不在計畫中——他們慌了手腳,殺我母親之後又對他開槍。」

「鬼扯。」安琪說。

黛絲麗的眼睛睜得甚至更大,她轉頭對著安琪和我中間的中立地帶,低頭看水泥地半晌不語。

「黛絲麗,」我說,「這個故事漏洞大到可以開兩輛越野車過去。」

「舉例來說,」安琪說,「為什麼這些人被逮捕和審判後還不向警方和盤托出?」

「因為他們並不知道我父親雇他們,」她說,「一天某人聯絡某人,要他殺一個女人。這個某人說,她丈夫會跟她在一起,但他不是目標。只殺她一人。」

我們想了一下這個可能性。

黛絲麗注視我們,然後補充一句:「就像層層下達的指揮系統。等傳到真正兇手時,他們根本不知道是誰他的命令。」

「那麼,再說一遍,為什麼要殺你父親?」

「我只能告訴你我剛才說的——他們慌了手腳。你沒讀過這個案子的檔案?」

「沒。」我說。

「哦,如果讀過,你就知道三個兇手不是什麼聰明絕頂的人。他們是蠢小子,他們被雇不是因為他們腦袋靈光,而是因為他們殺人不眨眼。」

我再度望向安琪。這個故事突如其來,而且絕對有一點匪夷所思,但儘管瘋狂,仍有一些說得通。

「為什麼你父親要殺你母親?」

「她打算跟他離婚,而且她要分他一半財產。他可以跟她打官司,但她會在法庭上掀出他們婚姻生活的所有齷齪細節。包括她是賣給他的,他在我14歲時強暴我,之後繼續強暴我多年,加上其他一千件她知道的關於他的秘密。」她凝視自己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又翻過去掌心朝下。「另一個選擇是殺掉她。他以前對別人做過同樣的選擇。」

「他要殺你因為你知道這件事。」安琪說。

「是。」她說,聽起來像噓聲。

「你怎麼知道的?」我說。

「母親死後,他出院回家,我聽到他跟朱利安和格雷厄姆談話。他非常生氣三名兇手被警察逮捕,而不是被解決掉。三個小子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是被抓到身上帶槍和承認殺人。否則我父親一定會雇最好的律師幫他們辯護,買通一兩個法官,然後等他們一回到街上就派人活活折磨死他們。」她咬一會兒下唇。「我父親是全世界最危險的人。」

「我們開始有同樣的看法。」我說。

「在大使旅館被槍殺的是誰?」安琪說。

「我不想談那個。」她搖頭,然後提起膝蓋到下巴,腳擱在椅子邊緣,手抱著兩腿。

「你沒有選擇。」安琪說。

「噢,上帝。」她把頭側放在膝蓋上,眼睛閉上。

過了一兩分鐘,我說,「換個方式吧。你去旅館做什麼?你為什麼突然認為你知道錢在哪裡?」

「傑說的一些話。」她的眼睛仍然閉著,聲音低得像耳語。

「傑說了什麼?」

「他說普萊斯的房間擺了很多桶水。」

「水?」

她抬起頭。「冰桶,裝了半桶融化的冰。我想起我們,普萊斯和我,來這裡的路上在另一家汽車旅館也有同樣的情形。他不斷去製冰機拿冰。每次只拿一點點,從來不裝滿。他說他喜歡飲料里的冰塊越冰越好。剛做好的冰。還說上層的冰最好,因為旅館從來不換製冰機底層的臟冰和水。他們只是不斷做新的冰塊堆在上面。我記得我知道他在鬼扯,但想不出為什麼。當時我太累,不想管閑事。我也開始怕他。我們上路第二晚他就從我這裡拿走錢,不肯告訴我藏在哪裡。不管怎樣,當傑提到冰桶時,我開始回想普萊斯在南卡羅萊納州的行為。」她看我,對我閃爍晶瑩剔透的翡翠眼睛。「在冰下面。」

「錢?」安琪說。

她點頭。「用垃圾袋包著,平鋪在五樓製冰機的冰塊底下,製冰機就在他房間外面。」

「有膽量。」我說。

「不過,不容易夠到,」黛絲麗說,「你必須移開所有冰塊,你的手臂夾在製冰機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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