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邊境之南 第二十節

接下來幾分鐘,沒有一人開口說話。雨潑向窗子,風吹彎了沿街一排大王椰子,我們坐在卡座沉默地吃我們的三明治。

我食不知味地嚼著三明治,心裡想,不過短短十五分鐘,豬羊變色一切改觀。安琪那天晚上說對了:黑是白,上是下。

黛絲麗死了。傑夫·普萊斯死了。特雷弗·斯通雇傑不只要找他女兒,還要殺她。

特雷弗·斯通。老天。

我們接這個案子有兩個理由:貪婪和同情。第一個不是什麼高尚動機。但五萬是很大一筆錢,尤其如果你已經幾個月沒有工作了,而且你從事的行業從來沒聽過勞保這回事。

但貪就是貪。如果你因為貪婪而接受一份工作,當你發現你的僱主說謊時,你其實沒什麼好抱怨的。龜笑鱉無尾,五十步笑百步……不過,貪婪不是我們唯一動機。我們接這個案子也因為安琪突然在特雷弗·斯通的臉上認出熟悉的東西——一個傷心人遇到另一個傷心人的領悟。她關心他的悲痛。我也一樣。當特雷弗·斯通給我們看他為失蹤的女兒布置的神壇時,我對這個案子曾經有過的疑慮一掃而空。

但那並不是神壇。是嗎?

他用黛絲麗的相片包圍自己,不是因為他需要相信她還活著。他用女兒的臉填滿他的房間,好讓他的恨滋補他的血。

我對過去事件的看法再度改觀、變形、重建,直到我愈來愈覺得愚蠢,竟然不相信自己最初的直覺。

這個案子,我活見鬼了。

「安東尼·里薩多。」我終於打破沉默對傑說。

他邊嚼三文治邊說:「他怎樣?」

「他到底發生了什麼?」

「特雷弗找人把他幹掉。」

「用什麼方法?」

「把古柯鹼摻進一包香煙,交給里薩多的朋友——叫什麼來的,唐納·耶格爾——耶格爾在他們去水庫那晚把香煙留在里薩多的車上。」

「什麼,」安琪說,「古柯鹼摻了滅鼠劑或什麼?」

傑搖頭。「里薩多對古柯鹼過敏。他和黛絲麗交往時,有一次在學校派對昏倒。那是他第一次心臟病發作,也是他第一次和唯一一次嘗試古柯鹼。特雷弗知道這件事,在香煙做了手腳,結果怎樣你們知道。」

「為什麼?」

「為什麼特雷弗要殺里薩多?」

「是的。」

他聳肩。「這傢伙不能跟任何人分享他女兒,你懂我的意思。」

「但後來他雇你去殺她?」

「對。」

「再問一次,」安琪說,「為什麼?」

「我不知道。」他垂眼看桌子。

「你不知道?」安琪說。

他睜大眼睛。「我不知道。這有什麼好——」

「她沒告訴你嗎,傑?我是說,過去幾星期你『跟』她在一起。難道她對自己的父親為什麼要置她於死地毫無概念,只是『噢,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大、很嚴厲。「如果她有概念,安琪,她並不想談,現在再問她有沒有概念有什麼意義。」

「我很抱歉,」安琪說,「但我必須多了解一點特雷弗的動機,才能相信他想殺自己的親生女兒。」

「我知道個屁?」傑咬牙切齒地說。「因為他瘋了。因為他不正常,他腦子長癌。我不知道。但他就是要她死。」他捏碎一支未點燃的香煙在掌心。「現在她真的死了。不管是不是他動的手,她已經走了。他也必須付出代價。」

「傑,」我輕聲說,「退回原點。回到一開始。你去了南塔克島悲痛紓解靜修班,然後你就失蹤了。這中間發生了什麼?」

他又怒目注視安琪幾秒鐘,才決定算了。他看著我。

我揚起眉毛又放下,連做幾次。

他露出微笑,那是他往日的微笑,剎那間往日的他又回來了。他環視車餐廳一圈,不好意思地對護士之一笑笑,然後看我們。

「靠攏過來,孩子們。」他搓掉手上碎屑,靠回椅背。「很久、很久以前,在遙遠、遙遠的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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