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邊境之南 第十六節

港島看樣子是人造島嶼,而且相當新。它建在市中心一塊比較老舊的區域,我們抵達前先經過一座白橋,只有一輛小巴士那麼長。島上有餐廳和幾家精品店,還有一個遊艇碼頭在陽光下金光閃閃。所有建築似乎都採用珊瑚、加勒比海的基本色調,很多刷成白色和象牙白的噴沙灰泥屋和碎貝殼步道。

我們駛近旅館,一頭鵜鶘突然向擋風玻璃俯衝下來,安琪和我立刻低頭躲閃,但這隻怪模怪樣的鳥又乘一點兒風而去,以低空撲擊之姿落在碼頭旁邊一根木樁頂端。

「死東西好大。」安琪說。

「好醜的褐色。」

「好像史前動物。」

「我也不喜歡它們。」

「很好,」她說,「不只是我大驚小怪。」

庫辛先生把我們在旅館門口放下,大廳服務生接過我們的旅行袋,其中一人說:「請這邊走,肯奇先生,珍納洛小姐。」儘管我們並沒有自我介紹。

「我三點整到你房間會合。」不倒翁說。

「一言為定。」我說。

我們留下他跟庫辛先生聊天,跟隨皮膚晒成不可思議的深褐色的服務生搭電梯到我們的房間。

套房非常寬敞,俯覽坦帕灣和三座跨海大橋,凝脂般的綠水在太陽下閃閃發光,一切如此美麗和清新和寧靜,我不知道我能忍受多久才會吐。

安琪穿過連接兩個套房的門進來,我們走上陽台,關上背後玻璃拉門。

她已脫掉她的基本黑色城市服裝,換上淺藍色牛仔褲和白色網狀無袖上衣,我努力不讓我的腦子和眼睛死盯著無袖上衣裹著她上身的樣子,以便討論亟待處理的問題。

「你想多快甩掉不倒翁?」我問。

「現在甩還嫌不夠快。」她俯向欄杆,輕輕吐煙。

「我不信任這房間。」我說。

她搖搖頭。「或租的車子。」

陽光穿透她的黑髮,照亮自去夏以來即不見天日的栗色髮絲。熱氣熏紅她的臉頰。

也許這地方不算太差。

「為什麼特雷弗突然之間緊逼盯人?」

「你是說不倒翁?」

「還有庫辛。」我揮臂指身後的房間。「所有這些狗屎。」

她聳肩。「他開始對黛絲麗的下落恐慌。」

「也許。」

她轉身,靠著欄杆後仰,海灣框住她的身體,她的臉龐迎向太陽。「再說,你知道有錢人的作風。」

「不,」我說,「我不知道。」

「唉,比如說你出門約會,跟一個——」

「等一下,讓我拿支筆來記下。」

她把煙灰彈到我身上。「他們老是炫耀他們多麼呼風喚雨,又多麼能料到和滿足他們認為你有的每一個願望,想用這些來打動你。所以你下車時,泊車小弟幫你開車門,門房幫你開另一扇門,餐廳領班幫你拉椅子,富翁幫你點菜。本來這些應該讓你感到受寵若驚,但你反而覺得受到控制,好像你自己沒有一點主見似的。」她接著說,「或者,換個角度來看。特雷弗可能希望我們覺得他的所有資源都聽我們使喚。」

「但你還是不信任這個房間或租的車子。」

她搖頭。「他習慣掌權。他可能不大信任外人,如果他還健康,這件事他不會交給外人,他會自己處理。一旦傑失蹤……」

「他想知道我們的一舉一動。」

「一點也不錯。」

我說:「雖然我喜歡這傢伙……」

「但他自討沒趣。」她同意。

我們停在旅館大廳夾層,觀察窗外,看到庫辛先生站在門口他的凌志車旁。進來時我特別留意一下停車場,看到它的出口在旅館另一面,通往一條全是精品店的小街。從庫辛站立的地方,他不可能看到停車場出口或離開島的小橋。

我們租的車是淺藍色道奇隱形者,從戴爾馬布里大道一個叫做精英進口車公司的地方租來的。我們找到車子,開出停車場,離開港島。

安琪讀她腿上的地圖指引方向,我們轉到肯尼迪大道,然後找到戴爾馬布里大道,向北開去。

「好多當鋪。」安琪看著窗外說。

「好多小商場,」我說,「一半關門,一半新開。」

「他們為什麼不重開關門的,何必蓋新的?」

「搞不懂。」我說。

直到現在我們看到的佛羅里達似乎是風景明信片上的佛羅里達——珊瑚和紅樹林和棕櫚樹,亮晶晶的海水和鵜鶘鳥。但是當我們在戴爾馬布里大道上開了至少十五英里我生平所開過最平坦的道路,八線車道一字排開,穿過橡膠般的熱浪,一望無際地指向打翻顏料罐子的藍天,我不禁懷疑這是否真正的佛羅里達。

安琪對當鋪的觀察是正確的,我對小商場的觀察也是正確的。每一個街區至少各有一個。此外還有酒吧,個個取了巧妙含蓄的名字如波波、甜瓜和咪咪,中間隔著免下車快餐店,甚至替匆忙酒鬼設想周到的免下車酒鋪。幾個拖車屋園地和拖車屋園地代理商,很多中古車中介,比我在林恩汽車大道上看到的還多,夾在這一切當中點綴風景。

安琪猛拉她的褲腰。「老天,牛仔褲真熱。」

「脫掉算了。」

她伸手打開冷氣,摁一下我們座位中間操縱盤上的按鈕,電動窗升起。

「這樣行嗎?」她說。

「我還是比較喜歡我的建議。」

「你們不喜歡隱形者?」租車中介艾迪一臉困惑。「人人喜歡隱形者。」

「我相信他們喜歡,」安琪說,「但我們要找一輛比較不招搖的。」

「哇,」艾迪說,另一位租車中介穿過玻璃拉門從停車場進來,「嘿,老唐,他們不喜歡隱形者。」

老唐皺起曬焦的臉,瞪我們的樣子好像我們剛從木星用激光輸送下來。「不喜歡隱形者?人人喜歡隱形者。」

「我們聽說了,」我說,「但它不大適合我們的用途。」

「那你們大夥要找什麼——埃塞爾?」老唐說。 艾迪為之絕倒。他樂不可支,用手拍打櫃檯,他和老唐兩人發出的聲音我只能用驢叫來形容。

「我們大夥要找,」安琪說,「類似你們停車場上那輛綠色豐田賽利卡的東西。」

「敞篷車?」艾迪問。

「還用說?!」安琪說。

我們照原樣租下那輛車,不待清洗和加油。我們告訴老唐和艾迪我們趕時間,他們似乎比聽到我們寧可換掉隱形者還困惑。

「趕時間?」老唐說,他檢查我們的駕照,比對庫辛先生在原來租約上填的數據。

「是呀,」我說,「就是你急著趕到某個地方的意思。」

令人意外的,他並沒有問我「急」是什麼意思。他只是聳聳肩,把鑰匙拋給我。

我們在一家叫做蟹棚的餐廳停下,研究地圖和計畫下一步。

「這蝦子好吃到不行。」安琪說。

「螃蟹也是,」我說,「嘗嘗看。」

「交換。」

我們交換,蝦子的確鮮美多汁。

「而且便宜。」安琪說。

這地方名副其實是一個用薄木板和舊木樁搭的棚子,桌子坑坑疤疤傷痕纍纍,食物用紙盤端上來,啤酒裝在塑料壺裡,倒進紙杯里喝。但這裡的食物好過我在波士頓吃過的大部分海鮮,價錢只有我平常付的四分之一。

我們坐在後陽台,在樹蔭下,俯視一片長滿海草和米黃色水的沼澤,沼澤盡頭在五十碼外,在一個,沒錯,小商場後面。一隻白鳥,腳和安琪的腿一樣長,頸子和腳一樣長,飛到陽台欄杆上,打量我們的食物。

「天吶,」安琪說,「那是什麼玩意?」

「那是白鷺,」我說,「無害的。」

「你怎麼知道它是什麼?」

「《國家地理雜誌》。」

「哦。你確定它無害?」

「安琪。」我說。

她打一個寒顫。「我不喜歡大自然。告我好了。」

白鷺從欄杆跳起,落到我的肘邊,細長的頭和我肩膀齊高。

「老天。」安琪說。

我揀起一支蟹腳,扔過欄杆,白鷺咻一下飛越欄杆撲向水面,起飛時翅膀掃到我耳朵。

「好極了,」安琪說,「這下子你再也趕不走它了。」

我端起我的盤子和杯子。「來吧。」

我們進入餐廳裡面,正在研究地圖時白鷺回來了,隔著玻璃窗凝視我們。一旦搞清楚我們要去的地方,我們折起地圖,吃完剩下的食物。

「你認為她還活著?」安琪問。

「我不知道。」我說。

「還有傑,」她說,「你認為他追蹤她到這裡?」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們知道的不多,是嗎?」

我望向窗外,白鷺隔著玻璃看我,伸長脖子想看得更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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