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夜晚他一個噩夢接一個噩夢,那個面目模糊的小女孩始終沒有離開過。每次當他醒來的時候,就全身哆嗦,汗如雨下,他發現自己一直在尋找她。
在最可怕的一個夢中,她忽然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他,然後揮了一下手,不許他說話。
一輛黑色的汽車停在他們倆之間,四個男人從車上下來,但對他們倆毫不在意。四個男人的身影消失在一棟小房子的入口。從安德魯站著的這條空曠的街道上,他聽到叫喊聲、女人的尖叫聲以及一個孩子的哭聲。
小女孩站在對面的人行道上,她搖晃著雙臂,哼唱著一首無憂無慮的兒歌。安德魯想要保護她,但是當他邁步向她走過去時,他看到了小女孩的眼神,一種充滿威脅性的微笑著的眼神。
「瑪利亞·露茲?」他輕輕問道。
「不,」她用一種大人的聲音回答說,「瑪利亞·露茲早就不存在了。」
就在同時,一個孩子的聲音傳到他的耳中:
「快來找我,沒有你我就永遠地迷路了。你弄錯方向了,安德魯,你沒有去對的地方尋找,你搞錯了,他們所有人都在騙你,你一旦迷失就會付出巨大的代價。快來救我,我需要你就像你需要我一樣。我們是緊密相連的兩個人。快來,安德魯,快來,你沒有權利犯錯。」
安德魯這晚第三次尖叫著醒來。瓦萊麗還沒有回家。他打開床頭燈,試著恢複平靜,然而卻忍不住抽泣起來。
在最後那個夢境中,瑪利亞·露茲的眼神只是一閃而過。但他堅信自己曾在別的地方看到過這種眼神,在一段不屬於他的過往中。
安德魯下了床,走進客廳。他在電腦邊坐下,打算不如用工作填補這個晚上剩下的時間,但是他的思緒一直飄忽不定,令他無法集中注意力工作,他根本連一行字都寫不了。他看了看錶,猶豫了一下,然後向電話機走去。他要打電話給西蒙。
「我打擾你了?」
「當然沒有,我正在重讀《當我臨死前》,就在你凌晨兩點打電話吵醒我的時候。」
「你不能相信我遇到的事情。」
「明白了,我在穿衣,十五分鐘後就到你家。」
西蒙來得比預計的更快,他在睡衣外面直接套上了巴寶莉的雨衣,然後穿了一雙籃球鞋。
「我知道,」他走進安德魯的公寓,「你又要批評我不得體的衣著了,但是我剛剛遇到兩位穿著睡衣遛狗的鄰居……當然,是鄰居穿著睡衣,而不是小狗們……」
「很抱歉在半夜把你弄醒了。」
「不,一點兒都不是,否則你就不會給我打電話了。你是拿出你的乒乓球台讓我們打一局,還是直接告訴我你找我來的原因?」
「我很害怕,西蒙,在我的一生中我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我的每個夜晚都驚悚至極,每天早上起來心裡都不舒服,因為那時我就會想到自己離死期又近了一天。」
「雖然我不想過分地抹殺你身處境況的戲劇性,但我還是想提醒你,世界上還有八十億人身處同樣的境地。」
「除了我,我只剩下五十三天可活了!」
「安德魯,我知道這個離奇的故事讓你很不安。我是你的朋友,我不想讓你冒生命的危險,但是老實說你在7月9日被謀殺的概率不會比我現在從你家出去就被汽車撞死的概率更大。不管怎麼說,穿著這件紅格子的睡衣,司機很可能真的很難在車燈光下看見我。我在倫敦買的這件睡衣,絨布料子,現在這個季節穿的確有些太熱,但是這是最適合我的一件。你沒有睡衣嗎?」
「有的,但我從來都不穿,我覺得這樣做太老派了。」
「我的樣子看起來很老嗎?」西蒙說著張開了雙臂,「去穿上一件睡衣,然後我們出去兜一圈。你把我從床上叫起來就是為了讓我來改變你的主意的,不是嗎?」
他們從查爾斯大街的警察局門前經過,西蒙沖站崗的警察打了個招呼,問他是否看到一隻剃了毛的獵犬。警察表示抱歉,說自己沒有看到任何一隻小狗。西蒙感謝了他,然後繼續向前走,邊走邊肆無忌憚地高喊著「弗雷迪」。
「我想我還是不要在河邊散步好了。」快走到高速公路西側出口時安德魯忽然說道。
「你的警官朋友那邊有新消息嗎?」
「沒有任何消息,到目前為止。」
「如果這事真是你那位恨你入骨的同事做的,我們就應該儘快讓他打消念頭;如果不是他,那我們從現在到7月初這段時間內幾乎沒有什麼具體的事情可做,就讓我在9日到來之前帶你去長途旅行吧。」
「我倒希望事情有這麼簡單。對了,提到出行,我肯定不會放棄自己的工作的,我也不會偷偷躲起來苟且度日。」
「那你什麼時候動身去阿根廷?」
「幾天後吧,我並不否認稍稍離開一下對我來說確實是個不錯的主意。」
「瓦萊麗將會很高興聽到這話的。但你一個人在那邊還是要小心。我們到了,你現在感覺能夠穿成這樣一個人回去嗎?」
「我又不是一個人,我正在遛弗雷迪嘛。」安德魯邊回答邊沖西蒙揮了揮手。
隨後他轉身離開,一舉一動都彷彿自己的手上的確握著小狗的項圈。安德魯只睡了一小會兒就被電話鈴聲給吵醒了。他手忙腳亂地取下聽筒,聽出這是警官先生的聲音,皮勒格告訴他自己正在街角的咖啡館裡等他。
當安德魯走進星巴克的時候,皮勒格正坐在昨天西蒙坐過的位子上。
「你有壞消息要告訴我?」他說著在桌邊坐下來。
「我已經找到卡佩塔夫人了。」警官回答道。
「你是怎麼找到的?」
「我想這對我們要解決的事情沒有什麼幫助,我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把事情告訴你,如果我不想錯過我的飛機的話。」
「你又要走了?」
「我不能永遠留在紐約呀,而且你很快也要離開這裡了。舊金山肯定沒有布宜諾斯艾利斯更有異國情調,但那是我的家。我的妻子正在等著我,她很想念我的嘮嘮叨叨。」
「你在芝加哥得到了什麼消息?」
「這位卡佩塔夫人是個非常漂亮的女人,烏木般的眼睛,她的目光能令人沉溺其中。卡佩塔先生要找到她應該不太麻煩,她甚至都沒有更換身份。她和她的兒子一起住在離那個郵局只隔兩條街的地方。」
「你和她談過了嗎?」
「沒有,好吧,有,但和我們的事情沒有關係。」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假裝自己是個慈祥的爺爺,坐在公園的長凳上呼吸新鮮空氣,我告訴她我的孫子和她的兒子同歲。」
「你已經做爺爺了?」
「不,我和娜塔莉認識的時候已經太晚了,我們沒有孩子。但是我們有個可愛的小侄子,是那位我和你提過的神經科醫生和她的建築師丈夫的兒子。我們的關係十分親密。他今年五歲,在我妻子看來我們都有點兒糊糊塗塗的。好了,別再問我的生活,不然我真的要趕不上飛機了。」
「那你為什麼要故意裝出偶遇的樣子,如果你沒有打算真的詢問她的話?」
「因為就算是詢問人也有不同的方法。你想我對她說什麼?親愛的夫人,趁著你的孩子正在沙地上玩耍,你可以告訴我你是否有計畫在下個月刺殺一名《紐約時報》的記者嗎?我更願意逐漸獲取她的信任,為此我在這個公園裡花了整整兩個下午和她東拉西扯地閑聊。她是否有能力實施謀殺計畫,老實說,我完全不知道。但毫無疑問,這是個非常有個性的女人,她的目光中有某種可以讓人全身血液凝固的東西,我覺得她聰慧得可怕。但我還是很難想像她會願意冒著和她的兒子分開的風險來刺殺你。即使有的時候有人能夠確保自己無懈可擊地犯罪,但是他們還是無法完全避免被發現蛛絲馬跡的可能。最令我困惑的,是當我問她是否已經結婚的時候她那種鎮定自若的神態。她毫不猶豫地告訴我她的丈夫和女兒已經在一次國外旅行途中喪生。如果我沒有遇到過卡佩塔先生的話,我應該會毫不懷疑地相信她。從舊金山回來之後,我又利用我在紐約的人脈關係,繼續調查在嫌疑人名單上的其他人。包括你的妻子和你的女上司,雖然我想這個舉動可能會激怒你。等我有了新的消息,我會再和你聯繫的。如果有必要的話,等你從布宜諾斯艾利斯回來的時候,我會再乘飛機來紐約見你,只是這次,必須得由你來支付機票了。」
皮勒格遞給安德魯一張紙,然後站起身。
「這是卡佩塔夫人的地址,由你來決定是否要將它交給她的丈夫。請多保重,斯迪曼,你的故事是我在職業生涯中所聽過的最瘋狂的一個,我預感到有些不妙的事情就要發生,我有些擔心呢。」
回到報社之後,安德魯在電腦前坐下。電話機上有個紅色的小燈閃爍著,顯示語音信箱中又有一條新的留言。是瑪麗莎的留言,她是安德魯在布宜諾斯艾利斯下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