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拉斐爾

二十四歲的時候,伊莎貝爾已是一個兩歲小女孩的母親了。她的丈夫,拉斐爾·桑托,年紀只比她大一點兒,他的職業是記者。這對小夫妻住在巴拉卡斯街區一個寒酸的公寓里。伊莎貝爾和拉斐爾是在大學裡相識的。和拉斐爾一樣,伊莎貝爾學的也是新聞專業;拉斐爾總是對她說自己的文筆比她的要更篤定更細膩,而她呢,則在描述某個人的外貌時有一種無與倫比的天賦。然而,當他們的女兒出生後,伊莎貝爾卻選擇放棄她的事業,直到瑪利亞·露茲到了能上學的年齡。記者生涯是這對夫婦共同的熱情所在,拉斐爾發表每一篇報道前都要念給伊莎貝爾聽。每當他們的女兒睡著之後,伊莎貝爾便在廚房餐桌旁坐下來,手裡拿著鉛筆,修改拉斐爾的稿子。拉斐爾、伊莎貝爾和瑪利亞·露茲一家三口過著幸福的生活,美好的未來正在等待著他們。

但是震動全國的軍事獨裁政變毀了他們的計畫。

拉斐爾失去了工作。過去僱用他的中間派日報《觀點》,儘管在涉及新政權時經常採取極為「謹慎」的立場,但還是被取締了。這件事導致這個家庭陷入了最糟糕的經濟危機,但是對於伊莎貝爾來說這也不失為一樁好事。此時仍供職於報社的記者多少都對魏地拉將軍的政權表示效忠。而伊莎貝爾和拉斐爾,作為左派的庇隆主義5者,他們永遠不會同意自己的文字出現在諸如《卡比爾多》或者其他還在出版的報刊上。

心靈手巧的拉斐爾很快在街區的一家細木工工場找到了新的工作,伊莎貝爾則和她最好的朋友輪流照看孩子,以便騰出時間去理科高中擔任學監。

月末的日子總是不那麼好過,但是兩人的工資合在一起仍可以幫助他們脫離困境,滿足他們的小女兒的所有需要。

每天當拉斐爾從工場回來後,一家人用完晚餐,他們便在餐桌邊坐下。伊莎貝爾做點兒縫縫補補的工作補貼家用,而拉斐爾則記下有關不公正、政府壓迫、權力腐敗、宗教同謀等種種社會現象,記錄下阿根廷人民的憂傷。

每天上午11點,拉斐爾會借口抽煙離開工場。一個騎車的人停下車問他要一支煙抽。拉斐爾趁著幫他點火的時候,悄悄將前一天晚上寫好的文章塞給他。信差將這些違禁文字送去一個破敗的工場,那裡現在是一處秘密印刷所。就這樣拉斐爾為一份抵抗組織秘密出版的地下刊物貢獻自己的力量。

拉斐爾和伊莎貝爾夢想著有一天能夠離開阿根廷,移居到一個自由的國度。

每當伊莎貝爾氣餒的時候,拉斐爾便從衣櫥的小抽屜里取出一個紅封面的小本子。他計算著他們的存款,倒數著還有多久就可以離開這裡。躺在床上的時候,他向伊莎貝爾低聲一一細數那些城市的名字,就像人們在講述夢境一般,就這樣他們雙雙睡去,拉斐爾總是先睡著的那個。

夏初的一天,在晚餐後,小瑪利亞·露茲已經入睡,拉斐爾和伊莎貝爾都比往常更早地結束了當天的工作。伊莎貝爾裸著身子躺在被子下。她的皮膚細膩蒼白。拉斐爾擔心自己做慣了木匠活的粗糙雙手會在撫摸時弄疼她,儘管這肌膚相親中滿是濃情蜜意。

「我喜歡你這雙勞動者的手,」伊莎貝爾在她丈夫耳邊呢喃著笑道,「告訴它們緊緊地抱住我。」

就在拉斐爾和他的妻子做愛之際,有人敲響了他們小公寓的門。

「別動。」拉斐爾抓過床腳的襯衣說道。

門外的敲門聲越來越急促,拉斐爾害怕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會驚醒他們的女兒。

當他打開大門時,四個全副武裝的男人一把把他按在了地上。

其中一人用膝蓋抵住拉斐爾的背,另外一個人抓住了受驚的伊莎貝爾的頭髮。他將伊莎貝爾推到廚房的牆上,用一塊抹布繞住她的脖子,直到她再也叫不出聲為止。等她的叫喊聲一停止,那人就趁機放開她讓她能接上呼吸。第三個男人開始快速地搜查房間。過了一會兒,他回到客廳,一隻手抱著瑪利亞·露茲,另一隻手用刀抵住她的喉嚨。

這些男人一言不發地示意拉斐爾和伊莎貝爾穿上衣服,跟他們出去。

他們將這家人帶到一輛小卡車上,瑪利亞·露茲被安排坐在前座。

卡車快速地穿過城市。儘管卡車的前後被隔開,儘管發動機不住地轟鳴著,但拉斐爾和伊莎貝爾仍能聽見他們的女兒一路上不住地呼喚著他們。每次當小瑪利亞·露茲喊「媽媽」的時候,伊莎貝爾的哽咽都會變得更不可遏制。拉斐爾握住她的手,想讓她平靜下來,但是怎樣才能安慰一個因聽到自己孩子的喊聲而痛苦的母親呢?三十分鐘後卡車終於停了下來。車門打開後,他們發現自己來到一處方形廣場上。有人毫不留情地將他們拖下車,當拉斐爾想回頭看看他的女兒時,頭上又重重地挨了一下。伊莎貝爾試圖跑回去,其中一個男人猛地抓住她的頭髮將她拖回來。他們被帶到一棟圍繞著小廣場的房子里。

伊莎貝爾最後一次呼喊她女兒的名字,隨後下巴挨了一下,滾下了樓梯。拉斐爾跟著也被人踢下了樓梯。

他們躺在台階的最下方,一塊散發著尿騷味的泥地上。隨後伊莎貝爾被關入一間牢房,而拉斐爾則被關入另一間……

「你在做什麼?」安德魯走進客廳問道。

瓦萊麗將她剛剛在讀的東西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由於對方也是記者,所以這次調查令你非常煩心?」

「好啦,瓦萊麗,這是機密!我可不想在自己家也得把所有東西都鎖在抽屜里!請理解我,這是我的工作,我希望你能尊重它。」安德魯收起茶几上的紙平靜地做了個總結。

「伊莎貝爾有權閱讀她丈夫寫的東西……甚至她還可以幫他出主意。」

「我很抱歉,但請不要讓我生氣,我不喜歡有人讀我的筆記和草稿。」

「『有人』也包括你未來的妻子。『有人』得忍受你出差的幾周時間內徹底的孤獨和無聊;而當你回來後,『有人』還得理解你其實心在別處,挂念著你的工作;『有人』必須尊重這一切,出於愛你。但是對我來說,如果不能分享你工作的激情,我就無法和你一起生活。」

「你喜歡你剛剛讀到的東西嗎?」安德魯問道。

「我害怕知道這個家庭將會遭遇的事情,同時我又妒忌拉斐爾和伊莎貝爾兩人可以親密無間地在廚房餐桌上並肩工作。」

「這只是份草稿而已。」安德魯咕噥道。

「遠不止如此。」

「如果我不再去阿根廷一趟,就永遠無法發表他們的故事。這不是一個虛構的故事,你明白嗎?那裡面的人都是真實存在的,我不能只靠一點點蛛絲馬跡就完成我的報道。」

「我明白你必須再回那裡一次。這種令你激動的激情,也是我愛你的原因之一。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因此遠離我。」

安德魯在瓦萊麗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吻了她。

「你說得對,我是一個傻瓜,只要談到工作就馬上不管不顧。對秘密,我總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執著,害怕無法呈現真正的真相,擔心自己太片面化、易受人影響、為人所利用。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才希望在這篇報道登出之後你能明白我平日糾結的原因。但是,我錯了,」他說著搖了搖頭,「今後,我寫到哪裡,就會請你讀到哪裡。」

「然後?」瓦萊麗接著問。

「然後什麼?」

「然後你會對我的工作稍稍多一些興趣?」

「所有與你有關的東西都令我感興趣,你想要我閱讀你每天的工作報告?」

「當然不是,」瓦萊麗笑道,「我想要你來我的診所,即使只有一次,然後我可以讓你看看我每天的工作是什麼。」

「你想要我去看騎警的馬廄?」

「還有我的辦公室、手術室、分析實驗室……」

「我想,要是你工作的對象是寵物的話,我會更高興的……我至今都沒有去過你工作的地方,原因只有一個,就是我很害怕馬。」

瓦萊麗望著安德魯笑了。

「你一點兒都不用怕它們。我剛剛讀到的文字比它們中最桀驁不馴的都可怕百倍。」

「不馴到什麼程度?」安德魯問道。

說著他站起身。

「你要去哪裡?」瓦萊麗問。

「我去呼吸點兒新鮮空氣,我想我們一會兒去外面散散步吧,然後我帶你去一個適合浪漫晚餐的地方。」

安德魯為瓦萊麗披上外套,她回過身問道:

「拉斐爾和伊莎貝爾他們後來怎樣了?」

「下次,」安德魯邊說邊關上公寓的門,「下次我會告訴你一切的。」

安德魯在8:30左右來到報社。他經過保衛處,然後在上樓去辦公室前到咖啡廳要了一杯咖啡。

安德魯坐在他的辦公桌前,打開電腦,輸入密碼後開始查找。過了一會兒,他找到一些材料,又摸出一支鋼筆。

卡佩塔先生:

您的妻子是從芝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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