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著手調查

和西蒙分手後,安德魯給皮勒格警官打了一個電話。電話轉到語音信箱中,他猶豫著要不要留一個口信兒,然後掛了電話。

回到報社之後,他忽然開始戰慄,感到腰部劇烈地疼痛,這次疼痛非常強烈,以至於他不得不靠在樓梯的扶手上休息一下。安德魯從沒有感受過這樣的痛楚,這次反常的痛苦立即令他想起自己即將到來的悲劇。如果死亡的逼近一定要以這樣的方式呈現的話,他想,那麼最好還是儘快去買一些止疼葯。

他的上司剛剛吃完午飯回來,正撞見台階下因為疼痛而蜷縮成一團、試圖平復呼吸的安德魯。

「你還好吧,安德魯?」

「老實說,我現在感覺好多了。」

「你的臉色白得令人擔心,需要我打911嗎?」

「不用了,只是腰扭了一下,一會兒就過去了。」

「你今天下午應該請假,回去休息吧。」

安德魯對奧莉薇亞表示了感謝。他打算洗洗臉然後投入工作中。

望著洗手間鏡子里的自己,安德魯覺得他看到了死神正在自己的背上徘徊著,他聽到自己囁嚅著:

「你正享受著再來一局的好事,我的老朋友,但是如果不再動動腦子,恐怕這局也會很快玩兒完的。你不會認為這樣的機會是每個人都唾手可得的吧!你已經寫夠了訃告,你應該知道當計時器停止的時候意味著什麼。別再浪費時間了,別再忽視任何一個細節,日子一天天過去,時間越過越快。」

「你在自言自語,斯迪曼?」奧爾森從一個隔間中走出來問道。

他拉上褲子的拉鏈,走近洗手池邊的安德魯。

「我沒有心情應付你。」安德魯邊把臉浸入水中邊說道。

「我看出來了。我覺得你最近這幾天都怪怪的,我不知道你還在搗鼓些什麼,但是顯然你做的事情很不符合天主教徒的作為。」

「奧爾森,你可以只管好自己的事情,讓我好好靜一靜。」

「我又沒有告你!」奧爾森自豪地說道,好像正在自誇一樁英雄的行為。

「好啦,弗雷迪,你終於像個男人了。」

奧爾森走向烘乾機,用盡全力拉了拉毛巾的滾軸。

「這東西好像從來沒有好用過。」他說著拍了拍機器的外殼。

「你可以寫一篇關於它的報道,我想會有很多人喜歡的,你這個季度的最佳報道,《論烘乾機的詛咒》,作者弗雷迪·奧爾森。」

奧爾森憤憤地瞪了安德魯一眼。

「好啦,我開玩笑的,別弄得那麼緊張兮兮的。」

「我不喜歡你,斯迪曼,這家報社不止我一個人受不了你的傲慢,但是至少,我,我不會假惺惺地裝腔作勢。很多人都等著你走霉運。你遲早要跌跟頭的。」

這次輪到安德魯來打量他的同事了。

「這個快樂的反斯迪曼俱樂部里還有哪些成員?」

「你最好還是看看有誰是欣賞你的,你會發現這個名單不會太長的。」

奧爾森厭惡地看了安德魯一眼,走出洗手間。

安德魯一邊忍著疼痛,一邊跟上他。他在電梯間前追上了奧爾森。

「奧爾森!打你是我的錯。我現在冷靜了,我請你原諒。」

「你說真的?」

「同事之間,不應該總是那麼劍拔弩張的。」

弗雷迪看著安德魯。

「好,斯迪曼,我接受你的道歉。」

奧爾森伸出手,安德魯努力地握住他的手。奧爾森的手上滿是汗水。

整個下午,安德魯都疲憊不堪,無法寫作。他利用這個機會重讀了關於這起震驚阿根廷的事件所寫的報道的開頭幾行。

安德魯·斯迪曼,《紐約時報》

布宜諾斯艾利斯,1976年3月24日

一次新的政變使得另一位暴君登上權力的舞台。在全國範圍內取締各類政治黨派和工會組織,在嚴格控制新聞行業後,喬治·拉斐爾·魏地拉將軍和軍事委員會的成員們組織了阿根廷前所未有的一次鎮壓行動。

該鎮壓行動宣稱將扼殺任何形式的反抗活動,消滅一切可疑的異見分子。於是整個阿根廷都陷入一場真真正正對人的獵殺活動中。只要有人反對當前的政權,或者表達了類似意見、反對基督教文明下較為保守的價值觀的人,都會被視為恐怖分子,不論他們年長年幼,是男是女。

大權在握的軍事委員會設立了許多秘密的集中營,創立了由警察和軍方成員一同構成的特別行動部門。死神的隊伍正大踏步地前來。

在地區負責人的命令下,他們綁架、折磨、暗殺所有可能傾向反對派的人。在十年間,有超過三萬人因掌權的軍事委員會的介入而失蹤,受害者可能是各個年齡段的男性或女性,通常還非常年輕。數以千計的嬰兒一降臨人世就被人從他們的母親身邊奪走,然後交給當權派撫養。他們為這些孩子偽造各種身份證明,以系統地抹殺他們過去真正的身份。因為當權派的意識形態訴求是希望建立不可動搖的基督教道德觀:將這些無辜的靈魂交給理想的父母撫養,為他們提供能夠擔當撫養他們重任的家庭。

至於那些「失蹤者」——一般都這樣稱呼他們——他們將被埋在公共的壕溝里,他們中的大部分人也可能在集中營中被麻醉,然後再被人活生生地從秘密飛機上拋入格蘭德河和大海中。

這場屠殺沒有留下任何可以控訴當權者的證據……

安德魯又掃了一眼寫滿這些應該對此負責的野蠻人名字的名單。一個地區接一個地區,一個城區接一個城區,一個集中營接一個集中營。時間就在他一個接一個地梳理兇手的名字間過去了,隨後是抽絲剝繭地整理各類證據副本和法庭記錄。民主制度建立後,這些野蠻人很快就享受到大赦的好處,免於受到懲罰。

在完成這項整理工作後,安德魯繼續尋找一個叫奧爾蒂斯的人的蹤跡。根據他上司提供的信息,此人的經歷很有代表性,可以代表從普通士兵變成最殘忍的兇手的沉默的同謀的心路歷程。

為什麼他是特別的?奧莉薇亞·斯坦恩告訴他,此人的經歷相當神秘。無論事情是發生在阿根廷還是發生在別的地方,主要問題都是一樣的,即權力究竟會激發怎樣狂熱的情緒,令普通人變成施虐狂,一個父親在白天折磨殺害其他女人和孩子之後,又如何可以在回家後擁吻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安德魯知道他很快就會遇到這位奧爾蒂斯先生。難道他就是兇手之一,就是一直追他到河濱公園小徑上的人之一?

但是按照這個邏輯思考,有個說不通的地方。安德魯是在自己的報道刊登前的兩天被殺的,那麼不可能有人因此報復殺人。從今往後,他想到,等他回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後,他要比在上一次的生命中更警醒些。

越是按照這個思路思索,安德魯越是覺得有必要尋求幫助。於是他打電話給皮勒格警官。

退休警官以為這通電話沒什麼好事,在被撞了之後安德魯最後還是決定要向他追究責任。

「我的背的確很疼,但那不是您的錯。」安德魯為了讓他放心,急忙說道,「我這次打電話給你,和你上次開車從停車場出來有點兒超速沒什麼關係。」

「啊?」皮勒格舒了口氣,「那是因為什麼事我有幸再次見到你呢?」

「我必須和你見面,事情很緊急。」

「我很願意請你喝一杯咖啡,但是我住在舊金山,那裡離你住的地方有點兒遠。」

「我明白。」安德魯嘆氣道。

「你說的急事是什麼?」皮勒格遲疑了一下問道。

「性命攸關的那種。」

「如果和犯罪行為有關,那我已經退休了。但是我可以介紹你和我紐約的一個同事認識。六區的盧卡斯警官很值得信賴。」

「我知道你已經退休了,但是我想找的人正是你,只是出於直覺。」

「我明白了……」

「我想,你應該沒有猜到。我現在身處的情況,完全無法想像。」

「請你說吧。我還挺習慣面對無法想像的情況的,相信我。」警官說道。

「在電話里說有些複雜,你不會相信我的……請你原諒我冒昧地打來這個電話,祝你今晚過得愉快。」

「在舊金山,我們現在還是下午呢。」

「那就祝你下午過得愉快,警官。」

安德魯掛了電話。他把頭埋在雙手間,想把分散的思緒集中起來。

一小時後他和瓦萊麗還有一個約會,如果不想弄糟今晚的約會的話,他最好馬上轉換心情。自私的配額已經在他之前的那次生活中用盡了。

他向瓦萊麗求婚,就好像這是第一次一樣。瓦萊麗很喜歡安德魯為她戴上的戒指,並激動地保證說,就算是她自己選她也不會選中別的樣式。

吃完晚飯後,安德魯給西蒙打了個電話,他隨即把電話交給瓦萊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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