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婚禮快開始的時候,瓦萊麗的母親走到安德魯身邊,在他的肩上輕輕撣了撣,然後沖著他的耳朵輕輕說道:
「天啊,本!你就是只要堅持不懈就一定可以達到目標的證明。我還記得你十六歲追求我女兒時的模樣……那時候我認為你連千分之一的成功運氣都沒有。但今天,我們都在教堂里了!」
現在安德魯完全明白為什麼他未來的妻子那麼想離開父母的住所了。
今天的瓦萊麗比往常更美麗。她穿著一條優雅低調的白色長裙,盤起的頭髮藏在一頂白色的小帽子下。這樣子很像過去泛美航空公司空姐的打扮,儘管空姐的帽子是藍色的。瓦萊麗的父親挽著她走到神壇前,安德魯正在那裡等她。她滿懷愛意地沖安德魯微笑著。
牧師做了一次相當精彩的證詞,安德魯很感動。
他們交換了誓約和戒指,久久地擁吻對方,在新娘父母、科萊特和西蒙的掌聲中走出教堂。安德魯忍不住抬起頭望著天空,想像自己的父母也正看著他。
新人與他們的親朋好友沿著聖盧克教堂外的公園小徑前行。薔薇叢中花朵綻放,鬱金香五彩紛呈,這天天氣很好,瓦萊麗光彩照人,安德魯滿心幸福。
是的,滿心幸福,直到他走到哈得遜街,透過一輛停在紅綠燈路口的黑色四驅車的窗口,他看到一張女人的臉。一個如果他再次遇見未必還能認出的女人,這個女人剛剛也來教堂觀禮,她就是那晚在翠貝卡區的酒吧里和安德魯無意間閑聊的人。
安德魯的嗓子發緊,他忽然很想再來一杯菲奈特—可樂,儘管現在剛剛過了中午。
「你還好嗎?」瓦萊麗擔憂地問道,「你的臉色一下子變白了。」
「只是有點兒激動。」安德魯回答說。
安德魯感到自己的心被揪緊了,他差不多就能肯定,諾維桑多的那個陌生女人剛剛沖他微微笑了一下。
「你弄疼我了,」瓦萊麗哼了一聲,「你抓我的手抓得太緊了。」
「原諒我。」安德魯說完鬆開了手。
「要是今天后面的慶祝活動已經結束就好了,我只想回家,就我們兩人在一起。」她嘆氣道。
「你真是一個充滿驚喜的女人,瓦萊麗·蘭塞。」
「斯迪曼!」她介面說,「為什麼我是一個充滿驚喜的女人?」
「我不認識其他希望自己結婚那天時間儘快過去的女人。當我向你求婚的時候,我想像你可能會想要一個盛大的婚禮,身邊環繞著兩百位賓客,你一一向他們敬酒,你的堂表兄弟、堂表姐妹、叔叔伯伯、姑姑嬸嬸,每個人都想和你一同回憶過往的點點滴滴,而我對此一無所知。我很害怕這一天。而現在呢,我們就六個人,站在這人行道上。」
「你應該早點兒和我說的,我可以向你保證,一直以來我都夢想著一個僅限於親朋好友的婚禮。我想成為你的妻子,而不是扮演舞會上的灰姑娘。」
「兩者倒也不是不能兩全……」
「你有點兒後悔了?」
「不,一點兒都不。」安德魯邊說邊遙遙望了哈得遜街一眼。
第四個謊言。
他們在紐約最好的中餐館共進晚餐。周先生的餐館菜肴精緻,在亞洲餐館中頗為新潮。晚餐期間的氣氛很好,科萊特和西蒙與瓦萊麗的父母相談甚歡。安德魯很少說話,他的妻子注意到他今天似乎有點兒心不在焉。
最後瓦萊麗謝絕了她父親繼續去別處慶祝今天這個日子的邀請。當她父親抱怨這下沒法兒和他的女兒共舞一曲時,她向父親道歉,解釋說她實在是很想和自己的丈夫單獨相處。
瓦萊麗的父親用雙臂摟住安德魯,然後緊緊地擁抱了他。
「你最好讓她幸福,我的老朋友,」他貼著安德魯的耳朵說道,「不然我可不會放過你。」接著他半開玩笑地補充道。
當計程車將這對新人送回瓦萊麗住的公寓樓下時,已經將近午夜。為了在樓道里等安德魯,她在上樓梯時遠遠地把他甩在了身後。
「怎麼,發生了什麼?」安德魯一邊在衣袋裡找鑰匙一邊問道。
「你要用雙手抱著我跨過門檻,還不能讓我撞到頭。」她狡黠地笑道。
「你看你還是看重某些習俗的。」安德魯在遵命的同時回答道。
瓦萊麗脫下的衣服都扔在了客廳中央,然後她解開文胸搭扣,沿著大腿脫下內褲。她慢慢靠近安德魯,全身光溜溜的,她替安德魯鬆開領帶,解開襯衣扣子,將手擱在他的胸口上。
她緊緊貼著安德魯的身體,手指滑到腰間的皮帶處,鬆開皮帶的環,打開搭扣。
安德魯抓住她的雙手,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臉頰,帶著她走到沙發床邊。然後他跪在她面前,把頭靠在她的腿上,開始抽泣。
「你怎麼了?」瓦萊麗問道,「你今天看起來好陌生。」
「我很抱歉。」安德魯說著抬起頭。
「如果有些事情不順利,如果你有經濟或者工作上的問題,應該告訴我,你什麼都可以和我說。」
安德魯深深地吸了口氣。
「你曾讓我發誓永遠不要欺騙你,永遠不要背叛你,你還記得嗎?你讓我發誓不要拐彎抹角地和你說話,如果有一天某些事情變了的話。」
淚水湧上瓦萊麗的雙眼,她望著安德魯,一言不發。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死黨,我覺得最親近的女人……」
「我們……我們今天結婚了,安德魯。」瓦萊麗抽泣道。
「我真心誠意地求你原諒,原諒我做了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能做的最糟糕的事情。」
「你有別人了?」
「是的,不,只是一個幻影……但是這是我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你是一直在等我們結婚,再確認自己正愛著另外的人?」
「我愛你,我知道我愛你,但不是那種愛情。我是個懦夫,不敢向自己承認這一點,不敢和你說。我沒有勇氣取消婚禮。你父母已經從佛羅里達州趕來,你最好的朋友從新奧爾良趕來,這幾個月我花了那麼多精力進行的調查最終變成了一種執念。除了這,我什麼都不會想,我在路上迷失了。我想趕跑我的疑慮,我很想這樣做。」
「別說了。」瓦萊麗喃喃地說。
她閉上眼睛,安德魯的目光被她擰著的雙手吸引住,這雙手的指甲已經變白了。
「我求求你,別說了。走吧。回你自己家,或者隨便哪個你想去的地方,但是別留在這裡。離開我的公寓。」
安德魯想向她走近一步,瓦萊麗後退了一步。她後退著一直走進自己的卧室,在身後輕輕地關上了門。
憂傷的夜晚落著濛濛細雨。安德魯·斯迪曼豎起新郎禮服的衣領,自東向西穿過曼哈頓回家。
他有十次很想打電話給西蒙,向他坦白自己事與願違地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但是這位認為自己無所畏懼的先生,卻害怕聽到他最好的朋友的評判,而不敢再打給他。
有十次,他很想把這一切告訴他的父親,很想直接動身去父母家,告訴他們一切。他很想聽到母親對他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承認結婚是個錯誤總比生活在謊言中要好,儘管這相當殘忍。瓦萊麗也許會在接下來的幾年內恨他,但是她最終還是會忘記他的。一個優秀的女人不會一直單身的。如果瓦萊麗不是他生命中的那個人,那是因為他很可能不應該成為她的丈夫。他還年輕,儘管剛剛經歷的一切看起來像是一道跨不過去的坎兒,但是過後它們只是一段不好的回憶而已。安德魯很渴望母親的手撫摸他的臉頰,渴望父親的手擱在他的肩膀上,渴望聽到他們的聲音。但是安德魯的父母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在他的新婚之夜,他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感到孤獨。
「當事情出岔子時,沒有那麼容易收場。」這是他辦公室同事弗雷迪·奧爾森最喜歡的一句諺語。安德魯整個周日都在反覆修改檢查他的報道。他在凌晨收到頂頭上司的郵件,郵件毫不吝惜對他這篇報道的讚美。奧莉薇亞·斯坦恩肯定地告訴他,這是她很久都沒有讀到的相當棒的一篇報道,作為他的上司她覺得很驕傲。但與此同時,她發回給他的報道里滿是批註和著重號,她質疑一些消息來源的可靠性,質疑事情的真實性。安德魯在報道中所針對的問題並不是可有可無的小問題,毫無疑問,司法部門一定會要求確保這一切都基於可靠的事實。
可假如報道是虛構的,那麼他還需要冒那麼大的風險嗎?還需要為了從酒店那個可憐兮兮的女服務員那裡得到可靠的消息而花上大半個月的工資嗎?如果不是為了甩掉跟了他兩天的那些傢伙,他會差點兒被人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空曠的郊外暴打一頓嗎?如果他只是一個業餘記者的話,他會冒著進監獄的危險,犧牲他個人的生活嗎?安德魯整個白天都在邊抱怨邊整理他手上的資料。
奧莉薇亞·斯坦恩在郵件正文的最後,再一次祝賀安德魯,並告訴他她希望明天和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