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色講義 第七章

杜拉斯·普魯斯特的最終講述——兇手是橘:

……

我真恨不得我在去年的今天就已經死了,6月25日。該死,基拉斯(Gillars),這段記得剪掉!啊,是的,通話機……廣播在魔術表演開始前就已中斷?通知警察?好的,我們馬上過來。

伊莎貝拉(以下簡稱「伊」):這就是你暫擬出的小說結尾?因此,鋼索藝人其實只是表面上請了病假,實際卻一直潛伏著。他打算在胡安表演「成功前往魔橘國」這一預定段落時謀殺他,不讓他有機會從鐵鏈和腳鐐中掙脫出來。他會將胡安直接鎖入預先準備好的第二副濃煙棺材中,讓他從高空墜落身亡?

杜拉斯(以下簡稱「杜」):是的。看看,備用棺木中的展示道具全部多了一份,所以他就都取出來了——除了濃煙之外。但是,被捆綁得嚴嚴實實的胡安手中的橘子卻不能也一併放入:那個用過了的橘煙霧彈一旦公布,火焰之角的大魔法秀便不會再是傳奇。所以,鋼索師將兩隻橘子都取走了:這樣一來,警探們看到的現場就會是——大魔法師胡安在世界上最離奇、最狹小的完全密室中被殺害。而唯一可能的兇手,就是之前和魔法師一同進入,然後又徹底逃脫、消失的那隻橘子!它將是絕對的、毋庸置疑的唯一兇手!一場超自然案件、異世界派遣的刺客、魔橘國的逃亡:倘若沒人去說穿魔術真相,則兇手必定是橘,毫無其它可能性。至於動機,倒也很好安排:如果年代推後10年,那麼,這位鋼索師可能會是隱姓埋名的法爾·瓦倫庭諾(Val Valentino)……或者大師本人是法爾,而謀殺者則是隱伏在火網之上的鋼索師和他的同夥們——兇手實際是激進魔術師工會的人,隨時願為捍衛不可能魔術的尊嚴而獻身。嘖,這真是驚險刺激、富有陰謀論色彩,但又合情合理的絕妙動機。

伊:但卻過分俗套了。即使最後胡安反其道而行之,殺死了一個當時理應並不在場的危險分子,並且讓他代替自己成為燃燒之後面目全非、無法辨識身份的屍體——如此好萊塢化的逆轉偏要搭配那種糟糕的動機:秘密結社組織、英雄主義復仇、謀殺委託、臉譜化的死者……實在是太無聊、機械、缺乏情趣了。杜拉斯,你為什麼不能這樣來寫:比如胡安愛上了火焰之角的空中飛人芭比,然而鋼索師卻也瘋狂迷戀著她。原本是這兩人負責給胡安完成空中接應,但這次鋼索師卻計畫以事假為由,佯裝離開,讓芭比一人負責。演出開始之前又悄悄禁錮住她,找人代替她上去,並打算在舞台上由自己親自頂替胡安。可惜胡安預先得知了消息,碰巧他也正心生退意——這也是你的本意,從你最開始的敘述中就可以得知:想想那張有關「落寞背影」的照片——於是,他就將計就計殺死了鋼索師,假裝自己已死,將失蹤的死者策反為兇手,並最終與心愛的女人一道遠走高飛……看看,多麼美妙!

杜(假裝並沒有聽):我們還是來說說那幅畫……你看到的是喬治·修蘭的《馬戲團》——如果他像很多頑皮的藝術家那樣,有著習慣將改造過的、具象化的自身藏匿於作品之中的毛病。那麼,伊莎貝拉,你認為畫家將自己藏在哪裡?

伊:最前面的那位?他顯然是畫作的第一主體……那是小丑?呃,不,那分明是領班,他左手上拿著雪茄呢!化裝成小丑的領班,他在構圖中的重要性無須懷疑: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右手,那並非某段黃色綢布狀的道具——那是整個畫面被掀起的一角!領班超脫於畫面,主宰著整幅畫!而小丑侏儒,他不過是藏在畫面的邊緣,躲在馴獸師的身後……看這些人,他們都有無數的突起,是角的形狀:那些如火焰般扭曲的犄角,還有傲慢的表情……

杜:夠了。你認為是領班?那只是解答之一:和某位推崇本體論的詮釋學大師所認定的意象完全一樣。並且,那位權威聲稱自己十分熟悉修蘭先生……我親愛的伊莎貝拉,我的朋友——要知道,一切解讀都是誤讀,即使畫家本人的解讀亦然——表達即是模糊,模糊即為錯謬,我們不應從某種解讀里期盼太多。

伊:那麼,你也總還是有一種解讀,杜拉斯。

杜:當然,不可能沒有。我們剛剛都看過畫冊封首的畫家半身像,那麼明顯又滑稽的山羊鬍子……現在來找找看,不,我指給你看:那個狡猾的畫師,他將蓄著山羊鬍子的自己置於一個構圖學上絕對中心的位置,卻又故作含蓄地偽裝為前排觀眾。你看這裡,兩位火焰之角的演員,還有白馬,他們正運用十分巧妙的動作和姿勢,將這一平面世界的君王供奉在一道虛擬的光環之中——他對他自己的藏身位置進行了謙虛的凸顯。

伊:你在故弄玄虛。

杜:誰知道呢?你欺騙了所有人,但你欺騙不了自己的內心;而一旦你能欺騙自己,那麼這件事便已是完全的真實。

伊:得了吧!我對裝腔作勢的男人可一點也不感冒。倒不妨說說你這次的拜訪經過——他們很難應付么?《橙色講義》的評價如何?

杜:那個會長,他純粹只是個沒主見的老頭兒,同他在大眾面前展現出的成就完全疏離、違和。你知道,《橙色講義》本身已經被夏哀先生接受,於是梅瑟爾也就順理成章地去接受——他就像是夏哀·哈特巴爾公爵手下負責分發議會席位的傀儡,推薦信來得輕而易舉、毫無挑戰。

伊:所以你才想到要寫這篇額外的講義?這算是一種諷刺,反諷,或者自嘲么?

杜:但我寫得並不好,我承認。你也讀過了:在那個再造的梅瑟爾會長形象上,我過多地表達了自己的觀點。這就使得署名為杜拉斯的那個人僅僅被當作敘述工具、傳話筒。夏哀·哈特巴爾的人格特點也不如現實中明顯。這些失當的處理造成了角色的進一步分裂……我認為,這都是需要修改的。還有結構、修辭細節,以及關於動機的說明部分,都必須再做修改。還有,對於你在我們討論最開始時所提出的、關於對動機存在可能性進行窮舉的設想,我的意見是:在創作之中,真正的動機就像波函數坍塌,一旦確定一項,其餘盡皆成偽。但當你不確定時,推卸責任,波函數便在讀者那裡坍塌——自有一些精心或無意間設置完畢的細微之處,義無反顧地補完了唯一確定的結局,而其它可能的方向就只能在文本的地獄中詛咒世道不公了:結局是要滿足結局性的,嚴格的功用主義……

伊:這是廢話,是投機,也是妥協。

杜:噢,托爾斯泰曾這樣談論過自己的一個兄弟,他說他具備作家的一切才能,但卻缺少成其為作家的缺點。

伊:今天的你顯得過分驕傲,這並不是個好現象……嗯,在小說里出現的54項詭計基本元素,你確實相信這是一類可以更趨於抽象和完善的窮舉總結方向么?

杜:噢,那只是小說,只是如此聲稱而已。54詭計元素,不過是一種老舊的分類法罷了。在小說中,我似乎也曾借眾人之口聲明過——只要存在並列舉某一種分類,便可稱之為窮舉的一種表示。但窮舉的方式無法窮舉,因為分類法本身亦無法窮盡。因此,所謂「詭計窮盡說」本身,不過是一個短視、可笑又懦弱的謬論罷了。

伊:好了,我想我該走了。你的大衣掛在門廳里——謝謝你,它很暖和。

杜:很高興你這樣說……那個,或許我剛剛確實是有些太過興奮了。伊莎貝拉,親愛的小姐,我向你道歉,我會為你欠下身去。看看,這不是狡辯,但是——作為一個極具熱情的推理小說創作者,我因為自己終於得到了我所敬仰的大師們的承認,以及偶然寫出了讓我自己都感到吃驚的偉大詭計而得意忘形、語無倫次了。這兩件最令我感到幸福的事情,恰巧都在同一天發生,所以我……

伊:好了。我不生氣,一點也不。我只希望眼前這位杜拉斯·普魯斯特不會是一位能被半路上的小小成就玩弄到幾近溺水的先生——哈,這當然只是俏皮的說法……杜拉斯,我沒有對你生氣——而且,我還想要問你:下一篇,如果確實是《黃色講義》的話,你打算怎樣去寫?

杜:我的腦海中現時就有一幅畫面,那是末世的場景——恐怖的妖火、大笑的亡靈。身體皆被看作虛無,而我們則被認作遊魂……嘖,不過是些抽象的概念。你看,不存在的部分並不妨礙某一個概念的還原。

伊:你又來了……

杜:沒有……我至少想到格式了——你看看,我在這篇的最後也用到了現場記者報道的手法:這是為下一篇作品特意做好的鋪墊。我不過是拿額外之作來練練手,所以結構上才會如此偏向實驗風,並且時不時地讓角色們繞過「第四堵牆」。

伊:你打算寫篇採訪稿么?

杜:不是。它將會是劇本,就和《橘色講義》的第7節一樣。

後記

我正想著這樣一本書,它裡面總共包含365種以上的詭計——我在思考這是否是一本很好的小說集。

是的,它是的。尤其當你這樣認為時。

因此我不打算寫後記或者跋了。我的詮釋毫無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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