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拉斯·普魯斯特的口述記錄:
裝滿大號彩色鐳射燈與鎂光閃燈的巨型十七層霓虹轉盤,配合流淚小丑聯盟那半似海頓半似芬尼豪赫(Ferneyhough)風格的滑稽四重奏表演,似一團在毫無徵兆的靜籟中驟然爆發的紫星,於漸已習慣的黑暗中粗暴牽引所有觀眾的視線,或驚恐、或狂熱、或恐懼、或期待的各異目光,全部集中在這狹小宇宙的唯一中心,將看台渲染成一圍光波澎湃的海洋。
沒錯,剛剛那狂奔的烈火獅群、巨獸戰爭、畸物展覽和星輝劍魚般飄舞穿梭的空中精靈軍團之殘像還未來得及從視網膜上褪去,因仰頭過度造成的脖頸酸痛依舊令看客們感到思緒混亂、反應不靈——現在這突如其來的、彷彿預示神之將臨的光射海洋瞬間又壓緊了他們的心肺,使他們像駱駝一般伸長了腦袋,爭先恐後地準備在胡安大師親手打造的魔法方舟上謀得一席之地,不至於被演出間隙迅猛滋生的疲憊感弄得溺水身亡。
更何況,四百四十個帶號席位、七百七十二個無號長凳位及二百六十六個無號站位上的每一位觀眾都已察覺——或者說,還勉強記得之前那張單薄傳單上的登場順序——每個人都一清二楚,這出頗具連貫性的多幕馬戲台本很快就要到達高潮了。
在數不清的目光與燈光的注視下,巨大的登場幕布陡然升起,一位引著三輪銅馬車的小丑領班翩然上台——那輛銅車由四匹蒙眼的平原斑馬拉著,一直行到舞台正中央才被喝令停下。小丑領班從車架上取下一盞看上去碩大又笨重的黑鐵提燈,搖搖晃晃地走到車尾,打開了後廂的兩扇鑲木板門。
只見從門中走出無數的紫袍侏儒——不是那種孩子們通過巧妙化妝便能夠假扮成的大鼻子地精,那些可都是貨真價實的畸人:從頭到腳就一米來高,腦袋只有正常人一半大小,耳朵倒比常人稍大。描述起來的話,會讓人只看一眼就馬上聯想到嚴重腦萎縮附帶顱骨塌陷的重症患者。他們的臉部衰老又醜陋,就像一隻只光臉狒狒,有幾位的脖子上、眉骨上、甚至臉頰兩側還長著和腦袋差不多大的肉瘤,垂下來,走路時會像風颳了的茄子那樣前後擺動。盯著他們看得久了,任誰都會覺得胸口像是被某人揪緊了般的鬱結、難受。
令人吃驚的是,侏儒們的數量很多,幾乎有接近五十個之多——而那輛馬車車廂的容積,目測過去,最多也就只能裝下二十個這樣的矮人,還必須層層疊疊擁擠排列得如同金槍魚罐頭才能辦到。
就算這樣,侏儒們仍還一直不停地從窄小的車廂中不斷地向外涌,全然沒有打算要終止的勢頭。觀眾們驚呼著,眼看著這群面無表情的怪物手牽了手,逐漸侵蝕了整個舞台。他們的腳蹬在聚光燈下厚重的木地板上,聲音整齊劃一,齊整到使人心生不安的程度——如此大手筆的群集效應,只有胡安才能做到。他此刻人還沒有出現,就已然遠勝過無數平庸戲團里的魔法師了。
「夠了!」,梅瑟爾斥責道,「顯然有很多讀者喜歡你這樣華而不實的廢話——不過很遺憾,無論何時我都會強調,氣氛渲染在我這裡充其量只能算是幕後工作:那些細節化的旁枝末節,你大可以在完稿之後再逐一添加塗畫!」,他轉頭再向夏哀先生提出抗議,「你也知道,我最不喜歡的兩樣創作者品質,就是廢話和炫耀,這位年輕朋友可算是一次給佔全了!」
「我希望杜拉斯可以講完這段。反正主題即將到來,沒有必要現在才來要求刪減。」,夏哀回應道,「要保持一種風格並不是件容易事——再說,我們也應該兼顧到大多數讀者的意見。」
「嘖,可惜我們誰也不是大多數。」,老人笑道,「哪怕你硬要將這場滑稽表演說成是一場小型朗誦會,總共也只得兩位在座讀者。各執己見的話,自然誰也不能說服誰。」
「你顯然算漏了一位——對女士而言,這可一點也不禮貌!」,夏哀扭頭對仍在疾書不停的記錄員小姐招呼道,「親愛的托里!」,這位先生依舊故意不去稱呼她的真名,「你也願意聽杜拉斯先生講下去么?」
紅髮小姐停下筆來,微笑著向他的僱主點了點頭。
「因此——」,夏哀提出了結論,「請少數派尊重大眾意見。況且,我也十分清楚:你現在就算離開,也沒有什麼要緊事需要爭分奪秒去完成。倒不如安心在我這裡享受片刻閑暇,讓你所說的朗誦會順利閉幕吧。」
梅瑟爾顯然被說服了。再為了聽或不聽、文筆格調、廢話與否而爭論下去,甚至就連這原本肯定是緊張有趣的遊戲過程也將變得索然無味。他決定不再提出任何形式上的刁難,以免因此不幸虛耗掉一個下午,還得弄得人心情不快。
「好的。那麼這就是你提出的第一個謎團——過量的人數來自少量的空間。」,他的語氣平靜下來,轉而開始剖析目前已經顯露出來的謎題骨幹,「目前顯然只是個半謎題——線索並未交待完全,也缺乏合適的收尾。不過,從已經給出的提示中多少也可以覺察出你的意圖:諸如『厚重的木地板合聲』、『群集效應』之類……」,梅瑟爾將杯子放到桌上,「我可以由此推論出數類帶有窮舉特徵的可能。並且,補全謎題之後,你也無法跳出這些可能性。」
「這是魔法,並非謀殺。」,夏哀補充道,「或許我們可以試著利用現代魔術研究者們已經歸納、總結好了的成果。」
「你指達里爾·費茲奇(Dariel Fitzkee)這樣的理論家,克雷頓·勞森這樣的故弄玄虛者,或者達爾文·奧爾蒂斯(Darwin Ortiz)、愛德華·麥考斯基(Edward Malkowski,即Edward Marlo)這類出過幾本牌技手法教科書及錄影帶的老千們么?」,梅瑟爾給出了辛辣的回應,「魔術師和幻術師們往往都太過注重於形式,也因此缺乏理論上的邏輯敏感,對應到文本上便造成了模稜兩可的寬泛結構,或者是凌亂、散漫無序的系列片式揭秘。顯然,他們的職業性質決定了筆下文字乃至鏡頭畫面的深度與條理,必定會與普遍的人文學術化方向相去甚遠。」
「不過,大衛·科波菲爾或者布萊特·丹尼爾斯(Brett Daniels)的幾齣著名表演,在手法上卻也極端接近漂亮的謀殺:可供參考的不可能犯罪道具、迷惑眾多目擊者的絕對不在場證明,乃至在絕對密室內外自由穿梭……」,夏哀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們或許沒寫出幾本好書,但這本就不是他們賴以謀生的行當。」,他接過杜拉斯適時遞上的《橙色講義》文稿,從中取出墊在最下面的數張寫得密密匝匝的稿紙,交到他的老友手上。
「是一份費茲奇基本詭計元素的整理資料。」,杜拉斯解說道,「來自《詭計腦(Trick Brain,即慣稱的『魔術腦』)》。」
這兩人的預先串通,此刻已經不值得去驚奇了——梅瑟爾這樣想著,接過了那幾張紙:
費茲奇54條魔術基本詭計元素
列目:
1.-Secret hiding places.
2.-Diverted attention.
3.-Forms to simulate objects.
4.-Detachable portions.
5.-Pulled threads.
6.-Movement through gravity or trifugal force.
7.-Revolving panels.
8.-Secret partments-fixed and movable.
9.-Shell objects.
10.-Intergeable partments.
11.-veyance,cealed by an accessory.
12.-Access to nearby hiding places.
13.-Covers blending with backgrounds.
14.-Secret passageways.
15.-Chemical reas.
16.-Optical illusions.
17.-cealment of hollow shells within hollow interiors of accessories.
18.-Secret exge.
19.-Pretense.
20.-Disguise.
21.-Expandability,pressibility and collapsibility.
22.-Movement through elastics,springs and other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