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是個並不困難的案子——敘事詩的優點之一,是主動排斥過多的廢話。因此,限於童謠的結構和篇幅,作者也不能夠更進一步地誤導讀者。所有在論證時需要用到的提示和線索,都已經在詩文中十分詳細、具體地給出了。我唯一感到遺憾的是:那位值得尊敬的、富於創意的長詩作者,沒有機會將它改寫為小說……」
「這本來就是小說。」,有一個聲音打斷了杜拉斯的發言,「這是小說的濃縮版本,是它的提綱。」
杜拉斯感到奇怪了,因為這聲音並非來自圖普——他的嘴唇並沒有動。但聲音的來源又很近,好像是就在他的耳邊低語一般。而且,這個男人聲音,聽上去相當熟悉:他們在最近一周里肯定交談過。
他本想問問是怎麼回事,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而是選擇將有關解謎的陳述繼續下去——杜拉斯自己也不清楚,他進行這樣的選擇是因為怎樣的動機:那種盲目的踏實感支配了他,這讓他的理智倍感困惑。
「茱莉並沒有看到魔書殘頁上最後顯現出的字句,這導致她推導出僅屬於她的一套合理結論。雖然文中沒有明說,但卻提到『醒悟』、『背叛者』和『無限恐懼』這樣的字眼。本來打算追上眾人的她,卻最終選擇原路返回——從已知的線索來推理,這應該是一個合理的結論。」
杜拉斯看了一眼圖普:他現在就像是睜著眼睛的入睡者,什麼反應都沒有。
「有一處線索很重要:亨利被人殺死在守門人小屋裡。」,杜拉斯接著說了:他很清楚,有人正在聽他講述,「在詛咒破解之前,沒有任何人可以殺死村中的七個人:他們不能自殺,『互殺不死』,外來的人也不能殺死他們——那在強盜入村的那一段中已經表述得很詳細了。這三重絕對『不可能』中的某一重現在已經被打破,因此亨利死時詛咒已被破解——這一步推理應該是沒有問題的。接下來,另一處值得留意的線索是:代表今天的魔書書頁上有五對紅點,一個左側黑點。對於這一部分,需要聯用的一處重要線索是:當茱莉出村之後,那頁紙上的紅點數目沒有增減。寬泛地講,即使認為頁面撕下之後記錄功能就會自動失效:那麼,在茱莉進入守門人小屋、拿起魔書的那段時間裡,如果魔書有效,根據文中對魔書工作原理的詳細描述,也應該會再增添記錄,那樣茱莉就會留意到,詩文中也應該會提及——由此得出的結論是:魔書的記錄進出功能,在詛咒被破除之後就已經消失了。因此,那五筆進出記錄應該是詛咒還未破解之前,也即亨利還活著的時候記下的。」
杜拉斯故意停頓了片刻,但圖普並沒有回應什麼,於是他也就繼續講了下去:
「因此茱莉的第一重推理是錯誤的:她將五對紅點看作除她和亨利之外的另外五人,並且認為他們都已離去,而『書頁的記載出錯了』。但當她走到邊界,看到半截屍體時,因為數百年來對邊界的畏懼以及眼前屍體帶來的震懾,她被迫停下來做了第二重推理。文中暗示她思考得很仔細,因此她應該能夠想到我以上提到的那些內容。她或許假設哈利已經被莉莉殺死,而達利的死是偽造的。因為根據亨利和查理的證詞,只有擁有『聖靈之氣』的人才可以破除詛咒,而村中符合條件的人只有達利。根據亨利已死的事實,詛咒顯然已被破解,因此達利並沒有死在亨利的宅子里。由此推知,魔書記錄的五對紅點應該是除她和哈利的那五個人,先是莉莉、達利、查理、亨利越過魔書書脊,被記載為『出村』。然後他們四個取了魔書,這就讓一動不動的比利也被記載為『出村』;達利將魔書用力擲向魔鏡,這時書脊越過了五個人,他們又全部被記載為『入村』。或許這時荊棘開始阻止他們,但並沒有成功——魔鏡破碎了,魔書上的記錄便再也不會變化。」
圖普依舊不說話:整家咖啡店的時間彷彿都凝固了。杜拉斯獨自遊離於時間之外,卻絲毫沒察覺出氣氛的極不協調來——他已經陶醉在解答謎題的快感中了:
「這時哈利已融化掉,茱莉仍舊昏迷。關於達利的假死,結合這數人之間的矛盾來分析:查理和亨利分明是故意陷害哈利,而且本身就打算借莉莉之手殺死他:對查理而言,他並不希望女兒和哈利在一起;亨利方面,考慮到除咒之後比利可能蘇醒,提前除掉他的兒子顯然對他有利;至於達利,他一直都是受亨利控制,也不可能反對這個計畫。他們預估了莉莉可能的反應,並且在哈利粗暴對待她時故意煽風點火。更何況倒念咒文的殺人方式已經提早給出,失去理智的莉莉在復仇意念驅使之下為丈夫報仇,也是很合情理的事情。茱莉的昏厥是一場意外,查理不帶她一同離開的原因,可能是在破除詛咒後出了些差錯:比如,在魔鏡破碎之後,比利醒來。這位守門人因為魔鏡監視的緣故,已經知道數人合謀殺死了他的兒子。這個向來心狠手辣的罪人殺死了這次詭計的主謀亨利。餘下的、沒有多少主見的三個人,可能服從了族長,打算儘早離開邊界——或許查理提到過茱莉的事,但比利卻認為她醒了自然就會趕過來:再說查理也因為合謀殺死了哈利而有些歉疚,便選擇了暫時逃避。」
杜拉斯突然停止了講述,因為他似乎看到圖普很明顯地顫動了一下:這讓他的輪廓整個模糊了。他注視了圖普幾秒鐘,可這傢伙卻不再動,又再像個雕像一般地盯著他看了。
又是錯覺?杜拉斯懶得再去確認了——他得趕快將話語接上,因為第二重解答的輪廓已經沒那麼清晰了。他既然沒有將這些話語全都詳細地記錄下來,就應該趕快將它們說出來。言語可以幫助他的記憶,他迫切需要將合適的辭彙統合起來:
「但邊界卻出現了一些問題:或許是巫師仍舊不願放過這些罪人。旅者所講的故事和發生在這些人身上的不盡相同,這對茱莉而言應該算是個明顯的暗示——除咒可能並不完全!我們可以推測一下茱莉在看到半截身體時產生的聯想:那倖存下來的四個人,也即比利、查理、達利、莉莉,他們欣喜若狂地奔向邊界,幾乎是蹦跳著踏上那數百年來都魂牽夢繞的自由土地。可惜荒原巫師的詛咒卻同他們開了個大玩笑——所有越過邊界的人都在瞬間融化掉了。這作為嘗試去破除詛咒的懲罰,魔鏡和魔書報了被毀之仇,罪人們也承下了他們應得的報應:以最不痛苦的意外方式獻上他們的生命,已算是上帝給他們的恩賜了。」
「至於莉莉,因為她身體的畸形,不能像其他人那樣表達自己的喜悅。她的駝背使她的上半身先越過邊界,並且化作了灰塵,於是她的下半身就那樣保留了下來,作為警示的符號。而她為什麼會穿上達利的褲子和鞋,可能是因為她自己的衣褲在她殺死哈利、並且茱莉暈過去之後需要換了——比如,她可能吐了自己一身。因為她殺了人,看到哈利在她面前融化,讓這位活了幾百年的可憐女人感到反胃:當然,還有很多值得一說的可能性。」
「但這些導致她做決定的理由,從聆聽故事者的角度來看卻並不能成立——因為有相當多的線索在做出這些推理時根本就沒用到,這對一個值得流傳的優秀故事而言,顯然是不被允許的。書頁上最後給出的那些句子,實際是對傾聽者們的憐憫——明顯至極的提示,它們使謎題的難度降低了好幾個檔次。」
「等我說完你就會知道,為什麼我會這樣說了。」,杜拉斯對某個人這樣宣稱——他甚至為此感到洋洋自得,「最後一句的箴言是例行的結尾,但前兩處中實際只有一處提示真正有用,而這點本身可由推理演繹出來。我們首先需要留意的一點是:查理和亨利肯定說謊了,因此他們對哈利、莉莉和茱莉講的話,至少有一半都值得懷疑。當時存在的第一個問題是:達利去了哪裡呢?這個問題不需要空想,卻是需要結合之前的人物介紹來考慮。沒有一處線索是多餘的——當你這樣想的時候,也就離真相不遠了。」
「首先要抓住兩處明顯的暗示。第一,達利是亨利的私生子,他們兩人外貌『神似』;其次,達利被放逐的那段時間裡所從事的工作是為死者化妝穿衣,而他能將屍體裝扮得『栩栩如生』。由此推知,讓達利假扮成亨利難道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么?書頁上最後給出的提示,指出了查理證詞的兩處謊言:首先,並不一定非要去過教會、沾染過聖靈之氣的人才可以去除咒;其次,負責監視的魔鏡只能看到人的外表,它對荊棘的操控,以及對七人的束縛,都是通過外貌來進行判斷的。因此,我們可以猜想一下正確的除咒過程——有了末尾的提示這已經很容易了——實際是需要一個化妝成另一人的村民去拿起魔書砸向鏡子,這樣就能避免受到詛咒的傷害。」
「只是這裡需要忽略一個牽強之處:因為魔鏡肯定也能看到亨利和達利交換身份的過程。只能假設魔鏡並不具有人類的智力,對精心的化妝無能為力:對於一個精巧的故事而言,這樣的妥協並不算過分。」
「順著這條路線繼續演繹下去:當時在亨利宅子里的實際上是查理和化妝成亨利的達利;真正的亨利則化妝成了達利,前往守門人小屋執行除咒計畫去了。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