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色講義 第六章

乏味時光形同無物,七人之村寂靜如死;以上這些僅是開頭,故事此刻才剛開始

邊界線上的亡魂啊,你們莫非在等這刻;持續千年的詛咒啊,誰說沒有破解之日

上月來了一位盲人,他是趕上了好時候;此時沒人正在衰老,也不怕誰覬覦身體

村中人們閑來無聊,便聽他講見聞故事;旅者說他來自東方,那處巫師建造高塔

塔中藏有長生之術,可讓凡人永生不朽;六人聽得心中苦澀,口中卻是連稱不信

哪知那人極為認真,揚言他曾遇過巫師;又說此術實為詛咒,需靠移魂方能維持

這下數人萬分好奇,專心催他再講下去;旅者自稱吟遊詩人,因事去過那座妖塔

有位巫王和他要好,講過許多魔法典故;之後他將七人遭遇,巨細無遺悉數講出

故事脈絡基本一致,只是改了時間地點;荊棘被替換為山岩,村子則改換成洞穴

此刻六人驚駭無言,哈利甚至拔出了刀;哪知盲者話鋒一轉,提到故事早已結束

村中罪人皆已死去,他們終究破了妖法;只要滿足特定要求,便可去咒入土為安

此時他便不再言語,只是撥弄著六弦琴;任憑六人再三請求,他也不再透露一句

當夜他在村中留宿,住在亨利的宅子里;達利查理和他一道,纏住盲者打探消息

莉莉獨自待在家中,哈利茱莉忿忿不平;可他們也無可奈何,畢竟那三人說了算

自從七人不死之後,比利徹底失了勢力;亨利無需再去下毒,哈利獨掌也難成事

查理聽他哥哥的話,莉莉依舊順受逆來;茱莉哈利成了一對,表面看倒相安無事

因為大家盡皆一樣,囚徒般被困在村裡;私念情慾盡被抑制,此生所求無非一死

「似乎有一點遺漏掉了。」,杜拉斯拿出第二張便函紙,「既然他們如此想死,為什麼不決意自殺,並且故意不去搶奪身體呢?」,他問道,「即使荊棘的迷香能夠吸引人過來,懼死的本能讓他們每次面臨衰老極限都充滿恐懼。但他們卻仍然可以合作排演一出《無人生還》式的謀殺劇:比利等同於已死,這位元兇可以暫時不管。其餘六人預先將荊棘牆上唯一的出入口封住,然後就排成一列,一個接一個地將前面的人綁起來。唯一剩下的一個人——他必須是所使用身體最虛弱的那個——要在這些被綁得嚴實的人身上各自捆好能夠被拖動的繩子,正如那幫自認為受了欺騙的教士們在若望八世身上所做的那樣。」

「我認為那些牲畜中並不包含快馬——即使有,也只是被限制過的妖獸。最多只能走到半里的範圍上,卻不能馱著意圖自殺的村民們離開詛咒的控制。況且……」

「不是的。我不需要馬,只需要一個結實的屋子——他們可以加固一座現成的。另外,繩子必須結實,最好是綁船用的纜繩,甚至鐵索:能夠找到的最結實的那種。」,杜拉斯對圖普的打斷感到很不滿意,於是,他也強迫這位朋友還原他嘴巴的另一功能——讓他住嘴,以便給美味的早餐玉米粥少許時間,「身體最差的人,將自己用某種方式困在那間屋子裡:如果這些屋子有可靠的門鎖和能夠從內反鎖的唯一鑰匙,這就並不困難。他需要先杜絕一切可供他進出的可能:若是使用鑰匙,就將它從窗口縫隙處丟掉。然後他拖動繩子,將連接其餘五人的粗繩索從某處——可能是額外安上的、鐵窗柵欄之間的縫隙處——用力拉向屋子,將他們困在一處,另一端在屋內捆死。鑰匙從窗口丟掉,在外的那群被綁得嚴實的人,或許還可以使用有限的移動力,將這唯一能夠拯救屋內人的道具弄得更遠些:當然,不能的話也沒什麼——只要屋內的人不能再出去,那就夠了。」,他用手觸了觸眼前的咖啡杯柄,考慮著再喝一口是否安全,「這樣六個人就得不到任何交換身體的機會,即使因身體衰老而喪失理智、走向瘋狂也無法逃脫——耗盡的蠟燭無人替換,自然逃不過熄滅的命運。對了,你剛剛要說的是什麼?」

「除非有外來的干擾在——而且那顯然是存在的。我的朋友,其實你提到的方案異常簡單,正常人應該都能想到——他們沒這樣做的理由,我的童謠中當然會提到,你無需擔心,更不用表現得急躁。我剛要說的是:『況且這點並沒有被遺漏掉』。」,圖普聳了聳肩,將手中的勺子放下,「你應該後悔打斷我的:事實證明那是浪費時間,之後的歌詞正要解釋你的疑問。我想,我們應該可以將童謠再向前推進一部分了。」

如果這是一篇小說,那麼文章所構築的世界已經開始從某處崩塌了:杜拉斯想區分現實與虛構的差別,他親歷這些不尋常,並且還在其中費力構築另一個世界——新規則的模型在對話中是趨於完整的,但除此以外的一切反而趨於荒謬和矛盾。這讓他感覺新奇——他沒什麼可隱瞞和可失去的,因此這種體驗對他而言十分可貴,他可以心平氣和地聽圖普繼續講下去:這是他為自己的心情所找到的一個還算說得過去的借口。

無論如何,圖普總算又開始接著講了。

他們也想不換身體,僅靠意志維持衰老;只等皮囊老朽難支,頹然倒下魂歸天外

但當茱莉試著如此,卻知詛咒當真難破;她用一體捱過百年,結果身體虛弱不堪

每次長眠多達數月,醒來之後喪失神智;一有旅人踏入村子,便要過去攝魂換體

難得稍有清醒之時,她便哀求情郎哈利;求他將她層層綁住,免得她再失了理智

一旦有人誤入村子,馬上就會功敗垂成;哈利照她所說辦理,用繩將她綁個嚴實

之後她醒來就哀嚎,凄慘凌厲堪比惡魔;另外四人也想知道,究竟這樣能不能死

於是他們商量妥當,每天巡邏半裡邊境;為防旅人進入村子,發生意外前功盡棄

如是又是數年過去,茱莉喊聲越來越低;終於有天重歸寧靜,五人都知大限將至

他們守衛更加嚴密,甚至入夜也不休息;那天晚上瓢潑大雨,茱莉皮膚開始變色

餘下數人興奮莫名,揣測這是死亡前兆;眾人守在茱莉身邊,祈禱死亡如期降臨

這時大地開始震動,房屋地面盡數裂開;荊棘自地底處鑽出,簌簌解開捆綁繩索

亨利見狀意圖阻止,哈利達利也舉起刀;哪知藤枝裹緊他們,無人可以再動一分

五人無奈看向地縫,卻見地下藏滿骸骨;骷髏堆中升起皮囊,全是荊棘悉心收藏

原來軀體早有備用,緊要關頭才會使用;半里之內荊棘密集,旅人常被捲入地底

那有巫術造的監牢,堆積供養以備亟需;數百年來死去無數,但仍總有備用留存

荊棘自會長儲七具,自殺顯然再無可能;看重盲者理所應當,他或許是唯一希望

「也就是說,詛咒控制了荊棘——這處的植物和土地都已擬人化了,它們監視、操縱、支配著那七位囚犯。投機取巧是行不通的,唯一的解決方式,便是破除詛咒。」

「謝謝你的總結。」,圖普面無表情地答道——現在,他的臉看上去很像那些沒睡醒、或是被不懷好意的催眠師催眠過的人,「我馬上就要講到破除詛咒的部分——同時也是你最想聽的、關於案件的那一部分了。」

他在發聲時丟棄了音調起伏和通過語速調節語氣的效果,以及平時常見的、各種擠眉弄眼的滑稽表情,這讓圖普變得像一台樹脂覆膜的機械人。杜拉斯這樣想,他覺得這位愛抽葉子的朋友可能是被催眠了——如果他從催眠師那裡收到的指令是「按照耳塞中的要求行事,並且在被命令複述的時候複述聽到的內容」,那樣的話,除了缺少動機之外,這一切也就勉強說得通了。

杜拉斯相信,一切都會在童謠快結束時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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