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色講義 第五章

要知道他們是誰了,七個不死的負罪者;那元兇他叫做比利,他親手拋巫師下水

生就一副鄉紳嘴臉,不問良心四處斂財;他的身材矮而且瘦,打人時卻絕不含糊

商隊願意橫越荒山,無非為著多賺金鎊;那些投機來的財富,比利絕不慷慨分毫

別看比利蠻橫如此,他的身體早已垮掉;半年多來夜夜咳血,外強中乾命不久矣

遠行懷著別樣心思,私去東方探求秘葯;哪怕賣了同行六人,也要延壽繼享榮華

身旁哈利正在偷笑,暗罵父親笨手笨腳;這個金髮帥小夥子,刻薄狠毒如一條蛇

哄騙女人時嘴最甜,拋棄舊愛便冷若霜;他所愛的現正熟睡,女孩此刻仿若嬰孩

七個人里她最無辜,獲罪受罰只因沉默;大家都稱呼她茱莉,她是位金髮美人兒

是如今夢中千般好,誰曾料醒後多難熬;每次她要殺生延命,必定都會痛不欲生

茱莉腳邊站著父親,性格懦弱的大塊頭;他為比利所為叫好,希望以此撈些好處

當年他可不是這樣,有主見的好小夥子;眾叛親離去馬戲團,在那裡從小丑做起

多年以來兢兢業業,一直升至團員領班;團長對他十分賞識,想將全團盡數交付

功勞招來小人嫉妒,設下奸計去陷害他;一群惡人殺了團長,反而誣陷他是兇手

城市警官昏庸無能,聽信誣告要逮捕他;被逼無奈只好回村,希望夢想就此破滅

自此以後碌碌無為,造屋種地娶妻生女;靈活雙手早已荒廢,只在深夜獨自緬懷

查理正是他的名字,喪妻後他只剩茱莉;希望她擇個好郎君,為此他得巴結比利

他的哥哥冷眼看戲,心裡盼著兩人都死;他和查理大不相同,成天盼著趁亂取勢

早年遠行外出經商,發跡之後回鄉買地;全族各戶皆受他惠,凡事唯他馬首是瞻

這小老頭滿腹壞水,與他侄子狼狽為奸;他們是亨利和達利,一老一少設下奸計

想在途中伺機下藥,毒死比利哈利父子;老鰥夫霸佔小茱莉,侄子達利繼任族長

並非達利寡慾清心,不戀香粉獨愛權杖;實是因他另有隱情,只好聽從叔叔安排

表面看去並不吃虧,畢竟族長掌權甚多;可實際上他最清楚,到時都是亨利做主

所以選擇默不作聲,是有把柄抓在人手;達利實是亨利之子,叔嫂通姦誕下了他

幼時已有閑言碎語,長大父子更是神似;事實讓他自卑嘆息,逢人便覺矮上一截

成年之後慘被放逐,饑寒中被教堂收留;那四年里鼠疫爆發,教士忙著收殮荒屍

達利剃頭從了聖職,專給屍體化妝穿衣;儘管能將紅斑遮掩,入棺死者栩栩如生

然而逝者終已離去,教士們也漸漸死絕;等到教堂成了空殿,達利再也待不下去

流離輾轉回到村落,卻被誤會染了病菌;村民拿起火把鐮刀,當妖怪般趕他離去

幸好亨利念及親情,強橫手段保他回村;可他若敢得罪靠山,必遭排擠無法抬頭

達利不知叔叔隱秘,占女實是強充場面;當年達利被逐出村,狗男女便姦情敗露

雖然亨利無人敢惹,他兄弟卻不吃那套;受此侮辱喪心病狂,狠心將他妻子殺死

氣勢洶洶去找亨利,二話不說劈頭就砍;兩人在家扭打廝鬥,生死危急遍體鱗傷

亨利錯手殺兄自救,但也意外成了閹人;雖則此事不了了之,他卻因這醜事生憂

害怕有人笑他無能,縱有萬金卻欠敦倫;只有抱得茱莉歸家,貼錢讓她守個活寡

才能絕了眾人閑話,況且也是合他身份;村中佳人只此一位,誰娶都是光耀門楣

絕色美人哪個不愛,馨香粉黛誰人不憐;非得丑如達利之妻,有人願要已算萬幸

達利妻子名喚莉莉,是個愚笨聒噪婦人;她的針線活兒一流,耐勞吃苦也是好手

就是腦子不太靈光,做事常常顛三倒四;還有背上那個駝峰,重重壓在她的肩上

她雙眼常注視泥土,雙手彎曲扶住膝蓋;頭髮垂下使她舒服,即使別人稱她女巫

達利每天毒打莉莉,因她不能留下子嗣;淚水時常滿掛腮間,卻仍不帶怨恨神情

這難道不算公平么,畸形妻子和私生子;多般配和諧的一對,哪處還能生出不滿

就這麼樣一隊七人,各懷了難言的苦衷;他們沒空管那乞丐,怎料命運因此顛覆

「首先是名字有趣——諧音名在童謠中也算是尋常多見。」,杜拉斯將便函紙上畫好的人物關係圖拿起來給圖普看了看,然後在其中幾個人的名字上划了著重記號,「人物介紹則是在反覆嵌套中進行,環環相扣……如果不是在一個不死之村的話,考慮一下矛盾激化的惡果:亨利叔侄打算謀殺比利父子,莉莉有殺夫的可能;比利為了私利,可以犧牲所有人。哈利和茱莉的關係並未交待清楚,其中存在少許糾纏瓜葛也未可知:畢竟『各懷了難言的苦衷』,而茱莉的麻煩,只是因為她那改不掉的純真本性,使她每次奪取替換用的身體時都感到痛苦萬分——而這已經是荊棘村子誕生之後的事情了。當然,為了結束這種狀態,她可能也會做一些違背良心的、大膽的事情:我是指,她可能會為了『能夠死去』而犯罪。至於諸事不順的達利,他被壓抑得厲害,僅依靠發泄在駝背妻子身上的簡單暴力,大概還解不了他心中鬱結——他需要謀殺,對象很可能是亨利:毒殺族長的計畫,依兩人之間關係來權衡,達利顯然會是執行人;而那敢於殺人的水閥一旦下決心旋開,有一滴水漏出,再次開啟便不是難事。查理看上去似乎無害,興許也只是掩藏頗深……圖普,如果你不打算再作補充的話,那麼——動機已經齊備。我們現在需要的,就僅是一起在『五重不可能』上構建出的不可能案子了。」

「應該是六重才對。」,圖普的臉色突然變得古怪,「你想的應該是六重才是。」

杜拉斯的心跳加速了,一種面對危險的直覺包圍了他。他現在更加強烈地感覺到那些刺在他背上的視線了——這或許和伊莎貝拉背後的秘密結社組織有關。有一種可能是:當他和那位小姐在這家咖啡館裡傾談時,有人已經識破了他們的詭計。那些身份顯而易見的人收買或者威脅了被綁在黑巷中裝死的圖普,讓圖普按照他們的要求來和他對話——在這位朋友的耳中大概有一個無線接收器,如此一來,那些異樣目光和不和諧感的來源也就可以解釋了。

換句話說,他的朋友此刻說的「六重」,實際正是在暗示自己身處險境。

但圖普在最開始時,為什麼不給他暗示呢——當時在那陰暗小巷中,應該沒有其他人在啊。而且,那時的圖普,似乎並未表現出什麼不自然的地方……

或許是之前關於《紅色講義》的討論讓他頭腦發熱、太過興奮:當時肯定有人監視,並且確有來自圖普的某個詞、某個眼神、某個動作,卻被自己粗心錯過了。大概現在早過了逃脫時間,又或者機會之門也還並未關閉。

關鍵是,他現在應該怎麼做呢?

「確實如此。我想,現在應該聽聽那個案子了——你口中的一切鋪墊和一切食物是否有價值,都取決於這一部分完成的效果了。」

杜拉斯笑了笑,選擇將這處疑點輕描淡寫地帶過(當然,也算是有所暗示)。情況或許並不會太糟,就像是有一位陌生人正打算和他玩一個極端複雜的遊戲:無論如何,他也還算喜歡這則童謠。就算下一秒鐘他將死去,現在至少讓他有機會將這個故事聽完。

至少這個要求是肯定會被滿足的,因此他並沒有絲毫打算逃走的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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