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講義 第五章

「既然我們已經討論過了無腳印詭計的第一種可能性——當然,這只是十分局限的一種情況:限定了太多的條件。」

「如果兇手有鑰匙,他也可以在體育館裡做一個更簡單些的吊車:或許連翻斗都不需要。」,夏哀評價道,「我卻要讚賞你,杜拉斯:你設計了一個華麗且可行的詭計。」

「如果他有鑰匙。」,杜拉斯對這個假設反應強烈,「他會使用一個更華麗的詭計——哈,那被我歸在第二種可能性中。噢,您願意討論那個,但我卻想再等等。」

「是因為第三種可能更加簡單么?」

「是的。正是如此。」,他回答道,「留下不被注意的腳印——這隻能算是小詭計。」

「第一個支類就是——腳印很小,小到不被人注意。」

「曾有人寫到使用高蹺:最早是法國人用這個詭計,然後被日本人寫進小說里。」,杜拉斯說道,「削尖高蹺的腳端,再使用一根特製的拐杖,可以讓腳印變得比梅花鹿蹄還要小巧。如果兇案在森林中,這就還有一個變種:兇手使用矮高蹺,來模仿動物的足印。」

「但這需要技巧。足印越小,行走就越困難。而且,四足偶蹄類動物的腳印,老練的獵人一眼就能分辨出前後腳蹄印的差別。想要模仿,並不容易。」,夏哀回應道,「一個較好的改進,是在鞋上下工夫——我的一位朋友,在作品中嘗試將足球鞋底的鋼釘延長。這樣一來,除了抬腿要高之外,在雪地上不留痕迹地行走,也不需要特別的技能訓練。」

「對地面有嚴格要求。」,杜拉斯搖搖頭,「體育館使用了大理石地磚,凡是要將腳印改小的方式,無論哪種,在雪融化之後,都會留下無法磨滅的劃痕。使用較粗的木高蹺或許可行,但終究要結合之前提到的、準備人型模板的麻煩方式,而且……感覺上也比較笨拙。」

「最自然的方法,當然是讓瑪格麗特真正凍死在體育館裡——用低溫和降雪帶來的潮濕來奪去她的生命。但若按照之前的思路,對迷藥用量的控制就必須相當精確:這對於一個沒有做過測試的個體來說,困難是相當大的。」

「我在原始構思中也想到過這點。為了達到實驗的要求,我曾將瑪格麗特設置為兇手的情人,但最後卻背叛了他——這能夠滿足動機。這樣一來,他就有機會測試迷藥的用量,抗藥性的修正則可以忽略不計:畢竟只是小說。」

「另一個支類是——利用特殊的形狀。」,夏哀將主題推進了一步,「這個詭計我曾寫過,就是類似梧桐樹葉的形狀。」

「沒錯,也是《荒野獵人》中的詭計 。」,杜拉斯馬上回應道,「算是高蹺詭計的一種改進——還是利用比較便於掌握的木高蹺,腳部不規則地敲上一些長釘,落地和起腳的時候都帶上少許旋轉,讓足印周圍鬆動的新雪陷落下去,使每一個腳印都不大相同,形似天然。」

「接著拾取一些新落的梧桐樹葉,如果雪還在下的話,就抖落上面的積雪,將這些葉子安置在雪地的空洞上,就像是一個個捕獵陷阱一般。」,夏哀補充道,「如果雪不下了,就按照原樣放上去,盡量讓它們顯得自然些,和周圍其它積了少許雪的樹葉沒有任何區別就是最好。」

「遠離屍體的路線也得小心選取,都得是多出一片樹葉也不會顯得突兀的地方:一大步、一小步;一會兒左,一會兒右……要走得像落葉一般,毫無規律。」

夏哀先生站起身來,走到房間的小吧台那兒,開始打量起客房裡的常備酒品:

「喝點什麼么,杜拉斯?」,他挑出一小瓶波本,「威士忌如何?冰櫃里有碎冰。」

「如果有冰咖啡的話,就是最好。」,杜拉斯扭頭答道,「我不喜歡在討論的時候攝取酒精——那會嚴重影響我的判斷力。」

夏哀先生取了兩隻柯林斯杯,從小冰櫃里夾出一塊整冰,給自己倒了少許波本;然後,又從冰櫃里找到一盒軟包裝的冰咖啡:

「我的朋友,需要我幫你倒到杯中么?」,他問道。

「您太客氣了,先生。」,杜拉斯也站了起來,「噢,我看到吸管了——就用那個,沒必要那麼講究的。」

他接過冰咖啡。夏哀·哈特巴爾呷了口威士忌,讓冰塊沿著杯壁緩緩摩挲:

「對了,杜拉斯。其實你之前提到的、那個利用自然下落的積雪來掩飾足跡的方法也不錯,只要預估好位置——但那個詭計也曾有人用過。」,他坐回到餐桌前,「還好,並不是太出彩的設計。」

「『大自然是最好的謀殺道具』——這是您那本傑作的核心思路。即使有人認為它太偏重於詭計了。我知道,很多人更喜歡《黑夜決定的罪罰》:社會派逐漸成為大眾的寵兒,但我還是堅持——人性始終不如智慧重要:前者是弱者的借口,後者則是生存的手段。」,杜拉斯也坐了回來,「噢,我知道那個詭計有人用過:正如您所說的——沒有太大意思。」

「我們似乎開始偏題了。」,夏哀說道,「自梧桐樹葉起,我們就逐漸滑入到第二種可能性里了。」

「嗯,因為我的窮舉並不嚴格——第二種可以和第三種結合使用。」,杜拉斯啜了兩口冰咖啡,「梧桐樹葉的那個例子,就是最好的例證:必須結合使用才行。」

他想了片刻,又舉了另一個例子:

「類似的,還有您在一個短篇中使用的詭計——我猜,您是因為趕稿而偷懶了:因為這和梧桐樹葉的詭計十分相似。」

「你說的是那個工地里的把戲,不是么?」,這位先生笑了,「兇手用了帶危險指示燈的角錐。」

「那是很好的方式。誤導的詭計。」,杜拉斯回憶起那篇小說,「那些水泥灌注的角錐上顯然不能站人,就算在狹窄的邊緣上僥倖成功,也會留下顯而易見的痕迹。警探雖有懷疑,但在親身實驗過之後,就放棄了這個猜想:他們的視線被成功引開了。」

「而實際上,兇手的腳印被壓在角錐下面:他大跨步地遠離屍體,保持直線和協調的步距。然後,上了工程車——將三百公斤重的指示用角錐一個一個地放到指定的位置上,以避免可能發生的危險:這就是他的日常工作。他將角錐的足印向兩端延伸到雪飄不到的位置,即使下面不再有他的腳印——這也造成了新的錯覺:真相被隱藏得更深了。」

「我時常重讀這段呢,先生。」,杜拉斯一邊說著,一邊又開始挑擇起他的稿紙,「我收藏了您所有發表在專欄上的短篇:其中不少都沒能結集出版——有些細節,如果能夠在出版之前再完善一下,就太好了。」

「我有時候也有這樣的打算,有時又打算將那些詭計抽離出來,組合成一個更華麗的長篇——杜拉斯,我羨慕你的年輕、專註和富有活力。」,他感慨道,「你知道:自十六歲起,每經歷一個十年,做一個相同的決定就會困難上兩分。」

「我可不覺得:人的想法每天都不一樣。」,杜拉斯回應道,「先生,我們現在可以開始討論第二種可能性了。」

「當然。這就是我們坐在這裡的原因。」

從不良情緒中走出來的同時,夏哀·哈特巴爾看了眼自己柯林斯杯里的冰塊:它正被酒精和空氣腐蝕得愈加圓滑——這過程是漸進的,冰塊自己應該並不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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