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講義 第四章

天氣預報準確無誤:這點無需懷疑——它已經準確了二十多年,很少失誤。如果它經常失誤,這案子也就不會這樣發生。

他很早就等在體育館的天台上了,直到馬爾羅鎖門離開。不過,那時候雪還沒開始下,天只是剛剛開始陰起來。瑪格麗特仍舊安靜地躺在冰庫里,他卻要最後檢查一次那值得驕傲的吊車和滑輪組。

瑪格麗特,她在冰庫里躺成一個十分自然的姿勢:但造成這個姿勢的過程卻並不自然。他趁著她新鮮死去,屍體還沒來得及變得僵硬時,為她精心擺出了一個合適的、因為虛弱而昏倒,經過少許抽搐,最終因為寒冷而在睡夢中被奪去生命的造型——這是藝術,他欣賞這過程,以及:這個絕妙的主意。

沒錯,這是照著一個模板來擺放的。在瑪格麗特還活著的時候(當然,那時她已經被迷藥奪去了知覺),他就這樣擺過一次,連裙擺的位置都精心設計好。他準備了兩塊硬紙板,疊起來,瑪格麗特放在最上面,精心擺好,或許還好好地撫摸了她一番(注意:她還活著!——因此這就簡單取決於他一個人時的道德標準了)。然後,他用馬克筆描了輪廓,將人放進冰庫之後,用大號的裁紙刀裁下兩個一模一樣的模板。

他計算好了時間,為其中一個模板加了一圈紙沿,做成一個奇怪的盆子——這是一個替代品,他要用它來製造「她一開始就倒在那裡,然後才開始下雪」的假象。

是的,他在紙沿上穿孔,用了五個單結和一個D型鐵鎖,做成了一個別緻的秤盤。

「後面的承接我還要考慮一下。」,杜拉斯這樣解釋稍後的空白,「這裡已經解釋得很詳細了:兇手在剛剛下雪的時候,將秤盤放下去。等到雪積得有些厚了——大概接近紙沿的高度時,他就去完成替換。瑪格麗特凍死的溫度比體育館內的溫度低,高明的兇手會用一些延時的基本方法,讓推斷出的死亡時間大體上一致。」

「屍體身上的積雪較少,也和很多因素有關。」

「首先是人的體溫,它會將一些六邊形的白色藝術品化為毫無美感的水,然後凍成冰。衣料的附著力也是另一個重要的因素——他必須注意到,人們應該認為:瑪格麗特是在體育館裡被凍死的。如果放過去的本就是一具屍體,體溫比冰點還低,衣料屬性也因為冰庫而發生了改變——那麼,上面應該積滿了雪。為了製造這個假象,她的身上不應有太多雪:而那個估計出的減少量,就是秤盤上承載的那部分——必須從那個舞台上移除。」

「但看你最開始進行現場描述的部分,似乎有些太少——杜拉斯,你是將那點歸入奇怪事件之一的。按照你的本意,如果那積雪變得再厚些,這就完全是一次自然無奇的自殺事件了。」

「我的本意就是為了誤導。」,杜拉斯笑了,「我看過一些凍死者的檔案照片:在雪強不大,凍死時間不長的情況下,屍身上積雪並不明顯。而且,還有另一個比較重要的原因——因為這是在體育館裡,我更願意稍侯再進行更詳細些的說明:那原因對於其它版本的詭計而言,要更合適一些。」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

「這樣,我就解釋了您之前提到的、『是否需要另外一個滑輪組』的疑惑。關於繩結——您知道:屍體已經僵硬了。為了保障兇手的安全,我自然不能隨隨便便地用繩子綁住瑪格麗特,像對待貨品一般地運送她,並在她的身體上留下死後勒痕。」

「在運上體育館樓頂時也一樣——這點必須考慮。」

「沒錯。這次我使用了一塊大小合適的光面膠合板:在計畫前兩組模板姿勢的同時,我假設兇手也預估了這塊既結實又輕便的板材的大小。然後,為了平穩,要固定八個受力點:長邊各三個,短邊各一個。」

「那麼,瑪格麗特躺下時的樣子,應該不會太誇張。」

「先生,我並沒有那麼惡趣味:一切都是為了疑兇的生還著想,要儘可能做得自然。」,杜拉斯繼續說道,「膝蓋微屈的那側,全部用結實的『單稱人結』 ;瑪格麗特側臉看著的那側,則使用有趣的『滑雙半結』——為了做成一個實用的機關,每個解結的繩頭都應與保險繩相連:當然,這不應該再叫做保險繩了……」

「是起到開關的作用。杜拉斯,你在小說里設計了一個十分靈巧的翻斗。」

「嗯,我正在找合適的詞——沒錯,就是這個!『翻斗』。」,他又開始記錄了,「為了保護屍體的臉部,一隻手必須伸向前方——這是一個經典鏡頭,就好像在死前的最後一刻,還不忘放棄生前所留戀著的某些東西一般:這是典型的身體語言、象徵不舍的符號。必然會給警局陪審團的大多數成員帶來一個良好印象。」

「頭部和腳部的兩個繩結,需要做成半活動的——才算是名副其實的『翻斗』。」

「我看了克萊德推薦的那本書——《阿什利結繩手冊》 ,裡面有介紹一種俏皮的水手活結:那是一種高超技巧。」

杜拉斯用手比划了一陣,發現並不太好看,就又拿起短鉛筆,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反正,是十分複雜的繩結:由數個基本繩結組合而成,可以自由控制繩索的滑移距離——用在『簡易翻斗』上是再好不過。」

「兇手總不可能是國際結繩協會的成員。」,夏哀回應道,「不過,既然不求速度,掌握一兩個複雜技巧,也沒有什麼不妥的。」

「在某些電視購物的節目上,為了推銷數百美金的高級繩索,他們會請來一些參加速度結繩比賽的高手。」,杜拉斯點頭,「將那些耐心的花樣用錄相機錄下來,練習幾次,就能夠學會這些把戲——繩子對於華麗的殺人手法而言,自然是十分必要的。」

因此,他將多餘的雪吊出來,再將瑪格麗特小心地放下去。藉助這台手制的精確吊車,瑪格麗特被送到了她的華麗墓室門口。為了滑落時的傾斜角度,他將秤盤的邊緣儘可能地靠近地面,只留下和水手活結相對應的滑動距離。

然後,他拉動保險繩——前面提到過,這保險繩和三個靈巧的活結相連。他一拉動它,它們就像花瓣一樣散開。得感謝繩套活結和繩索之間的摩擦力,在承受了一具屍體重量的情況下,那托起瑪格麗特的膠合板並沒有一下子垮下去;相反,遵照嚴謹的設計,它以十分緩慢的速度開始傾斜;瑪格麗特,她正向著留有一個人形剪影的雪地滑落下去——那是她的墓穴,她側著臉,想看看那兒究竟夠不夠寬敞。

但她那抬起的手臂,卻擋住了她的眼睛……一個象徵希望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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