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垣原太太,有您的包裹。」伴隨著門鈴的聲響,門外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
美智子不記得有誰說要寄東西給她,雖然心裡覺得怪怪的,但還是開了門。站在門口的是一個陌生的男人,穿著一件運動型的開襟襯衫和一條寬鬆的長褲,怎麼看都不像是快遞的送貨員。
「包裹在哪?」
「打擾了……哦,不對,是『我回來了』才對。」
男人把美智子推到一旁,徑自走入了房間里。
「你想做什麼?我要叫警察啰!」美智子讓門敞開,保持隨時都可以逃跑的姿勢說道。
「報警的話,到時候麻煩的可是你自己喔!垣原美智子女士。」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這樣不行喔!怎麼可以連自己的老公都不認得了?」
男人展顏一笑,用食指的指甲「叩!叩!」敲了敲自己的門牙。
美智子當場就腿軟了。好不容易才維持住站立的姿勢,用從剛剛就一直放在門把上的手輕輕地把門關上。接下來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你不要緊吧?你的臉色好差喔!」
「你來幹嘛?」除了這句,她實在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犯不著這麼冷淡吧!我雖然有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你,但是可不記得我有連戶口都賣給你了喔!而且還只是區區一萬塊錢那種賤價。你還說不會拿我的名字去做壞事,可是你現在做的事比路邊那些小混混還要來得惡劣百倍呢!」
男人說話的聲音千真萬確就是垣原章一的聲音。因為他變得非常整潔乾淨,所以實在很難讓人把他跟公園裡遇到的那個流浪漢聯想在一起。當時感覺有點皮粗肉厚的肌膚也彷彿脫了一層皮似的,變得整潔乾淨許多。
「你不是說你再也不想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了嗎?」
美智子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來,聲音還微微地顫抖著。
「你自己想想。如果你是在垃圾場把人家丟掉不要的垃圾撿回家也就算了,但如果只是聽到人家說『那個我不要了』就擅自潛入別人家裡,把那樣東西帶回家的話,那可就是小偷的行為啰!」
末了,垣原還得意洋洋地加上一句:「舉這個例子聽起來就很簡單明了了吧!
「我利用你給我的那一萬塊跑去賭馬。在我離家出走之前,不知道賭過幾百次馬了,但是每一次都損龜。只不過,這個世上會發生什麼事還真是難以預料呢!我用那一萬塊買的馬票竟然中了!而且彩金還是兩百萬喔!從一萬塊變成兩百萬,害我不禁以為你一定就是我的幸運女神。在那之後,我買了新衣服,又跑去三溫暖把自己洗乾淨,然後還上了酒家,晚上就在膠囊旅館裡過夜。我本來是打算等到把所有的錢都花光之後,再回到原本的生活就行了。沒想到我居然被一個在酒家認識、年紀比我大的女人看上,還住到她家去了。因為對方是個業績不怎麼好的酒家女,所以一下子就纏上了每天去光顧的我。我想這下子我終於要轉運了。那女人並不知道我在不久之前還是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居然叫我跟她結婚。」
垣原摸著自己的下巴說道:「過來啊!別一直站在門口說話嘛!」旁若無人的態度就好像是在自己的家裡一樣。
美智子無計可施,只好走到廚房的流理台邊,為了燒水泡咖啡,還把瓦斯爐打開。
「女人真是一種對結婚證書計較到不行的動物啊!我跟她說:『如果你願意負責賺錢的話,我就跟你結婚!』那個女人竟然說:『那也沒關係。』接著就很高興地跑去辦手續了,沒想到那才是後來一團混亂的開始。也不知道她都調查了什麼,總之過了一陣子,她臉色大變地跑回來說:『你這個大騙子!你明明就有老婆了,而且你們才剛結婚沒多久不是嗎?』然後就開始朝我亂丟東西。對我來說,還真是無妄之災啊!只不過,那個女人本來就很衝動又沒耐心,也不聽人家解釋,就自己在那邊亂髮神經,我一看到她那個德行,當場就整個幻滅,所以就直接離開她了。在那之後,我跑去查了一下自己的戶口,這一查可真是嚇壞我了,我居然跟一個叫做坂上美智子的女人結婚了。於是我從出生年月日倒回去算出她的年齡,三十九歲,這下子我心裏面就有個底了,腦子裡也同時浮現出你的臉來。忘了是什麼調查員,反正就是你的臉啦!我並不覺得你是那種會隨隨便便找一個人結婚的女人,可能是想讓人家以為你已經結婚了,才會做這種事的吧!既然這樣的話,我就想,跟你一起生活或許也不賴呢!至少比愛亂髮神經的女人來得好吧!再怎麼說,你可是我的幸運女神呢!」
「別說傻話了……我馬上把戶籍遷出去就是了。」
「現在是誰在說傻話?我可沒打算要跟你離婚喔!是你自己把結婚證書寄出去的,上頭應該還留有你的筆跡吧!事情要是鬧大了,到時候出問題的可是你自己喔!」
光是手臂被垣原給抓住,美智子的心裡就湧起一股噁心感。她甩開他的手,順著流理台蹲了下來。水壺裡的水已經燒開了。美智子把瓦斯關上,雙手顫抖著,怎麼樣也無法順利地把咖啡濾紙放好。
「你果然是想讓人家以為你已經結婚了,才會做這種事的。為什麼呢?把理由告訴我吧!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的商量對象了,讓我們和睦相處吧!」
垣原在兩人用的餐桌椅上坐了下來。
的確,美智子無論如何都要以已婚者的身份出席某一個場合,那就是高中時代的同學會。她想要讓以前的同班同學香奈看到自己已經結婚,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的樣子。
今年的同學會是在三個月前舉行的。
美智子買了一套設計簡單卻所費不貲的褲裝。鞋子和手提包也選擇上頭雖然沒有名牌的商標,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名牌貨的高級品。手錶和戒指也是如此。就連深深地刻在眉宇之間的皺紋也打了膠原蛋白撫平。只為了去參加一天的同學會,美智子就砸下了兩百萬的重金。
會場選在飯店的餐廳里舉行,采站著吃的自助餐形式。由於今年的主辦人是香奈,所以美智子在從岐阜市轉寄過來的同學會邀請函的回條上,寫下了垣原美智子(舊姓坂上美智子)以及新的地址,並在出席的欄位上打勾,寄回給香奈。
「坂上小姐,你變得好漂亮噢!我聽香奈說啰!你結婚了是吧?看來荷爾蒙的影響還真是不容小覷呢!」站在會場入口的同班同學開玩笑地說道。
「別開我玩笑了。」
美智子嘴上是這麼說,不過就連她自己也覺得,自從變成垣原美智子之後,自己似乎真的有變開朗了一點。當別人恭喜她、當她描述著根本不存在的老公的模樣時、當她忙著假裝幸福美意滿的同時,她有時候也會想,其實這才是事實吧!當然眉間的皺紋消失了也幫了她很大的忙。過去她總習慣低著頭,但是現在她終於可以抬頭挺胸地見人了。
「坂上小姐,上次同學會的時候,你不是才說過你要回娘家幫家裡的忙嗎?」
其他的同班同學也都湊了過來。
「那時候我哥才剛開始從事與寵物有關的事業,我心想做這行或許也不錯,但是現在養寵物已經變成一種流行,忙得不得了,就算我回去幫忙,也可能只會被當成下人,任意地使喚吧!與其那樣還不如結婚,作個全職的家庭主婦算了。」美智子故意拉開了嗓門說道。
「這不是美智子嗎?我打過好幾次電話給你耶!結婚也不通知我,太不夠意思了吧!」
聽到美智子說話的聲音,香奈跑了過來。從她的眼神很明顯地看出來,她迅速把美智子全身上下的行頭打量了一番。
看到香奈那種毫不掩飾的打量視線,其他的同班同學們也都不禁苦笑,然後就分散開來,各自找朋友敘舊了。
香奈穿著一襲乳白色的洋裝,剪裁與款式皆充滿了女人味。胸前打了一個大蝴蝶結,不過以她眼看就要四十歲的年紀,穿成這樣還是有點令人不敢恭維。
「對不起嘛!因為我老公突然要調職,所以我們才突然決定要結婚的,一切都進行得非常倉卒。結婚典禮和宴客都是在東京舉行的,所以只請了至親好友觀禮。手機也以他的名義換了一支新的……」
「真是的,我想說好久不見了,想聽聽你的消息,還打到你的娘家去,結果只聽到語音信箱說:『您所撥的號碼現在暫停使用……』我還以為發生什麼事了呢!」
香奈嘟起了嘴巴。
果然,香奈為了找出美智子的下落,不惜打電話去她娘家。難道她就不能放過她嗎?
「我記得我上次開同學會的時候就說過啦!我哥因為開始從事新的事業,所以搬去別的地方,我娘家的電話就是在那個時候換掉的。」
「我可什麼都沒聽說喔!所以當我看到你寄來的出席回條時還真是嚇了一跳。你又沒留下行動電話號碼,害我也不能打電話給你。不過一想到今天就能見到面,就不跟你計較了。你現在住在東京對吧?是在什麼地方?」
「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