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茶箱——乾渴的殺意 第二節

然後,現在的我,正被關在那個偌大的茶箱裡面。就是我上次來節子小姐家玩的時候,她向我現寶的那個相當古老的茶箱。她好像說那是她的寶物……

只是,當時的我怎麼也想像不到,自己竟然會被裝進那裡面。

節子小姐把我的衣服剝光,放進茶箱裡面,然後在我的四周塞滿了大量的乾燥劑。那種乾燥劑好像不是一般的乾燥劑,到底是在哪裡買的呢?感覺上就好像是她早就預料到會有派上用場的一天,所以事先準備好的東西。看樣子節子小姐似乎是打算把我做成木乃伊的樣子。

我還以為像這樣的大熱天,屍體的腐臭一定馬上就會被發現了,沒想到這個茶箱的密封性似乎比我想像的還要好。再加上節子小姐十分勤勞地更換乾燥劑,甚至連除臭劑都用上了,所以任誰也沒有注意到,節子小姐的房間里發生了異狀。

只要茶箱里出現一點點水分,節子小姐就會拼了老命地用面紙擦掉。再加上她又不時噴芳香劑,房間也總是保持良好的通風,所以我想比起這裡,我的房間應該反而會臭上好幾倍才對。

在我被關進這個茶箱大約過了十天左右,大家好像終於開始在找我了。母親似乎也從鄉下趕了過來,甚至還來過節子小姐的房間。

我屏住早已不再運作的呼吸,豎起已經逐漸開始腐朽的耳朵,試圖捕捉站在玄關前說的話的母親的聲音。

「那孩子真是有夠邋遢的,真令人傷透腦筋……可能是又交上新的男朋友,想也不想就跟著人家走了吧!」

母親在看過我的房間之後,第一個湧上心頭的似乎不是擔憂,而是怒氣。只是一個勁兒向節子小姐抱怨,連問也沒問她知不知道我去了哪裡。

「如果暑假結束之後她還沒回來的話,我就不會再匯學費給她了!如果她本人還想要繼續念下去的話,在那之前至少會打一通電話回來吧……」

母親自顧自地講完之後,就頭也不回地打道回府了。

等到母親離開之後,節子小姐把茶箱拉了出來,打開蓋子。

「惠理子小姐,你母親剛剛來過啰!看到你的房間,好像受了不小的打擊。畢竟只要一看到那麼雜亂的房間和髒兮兮的棉被,就可以馬上想像得到你過的是什麼樣靡爛的生活了吧!所以我不是一直提醒你,要把棉被曬一曬、把襯衫也洗一洗、把房間打掃乾淨會比較好嗎?」

節子小姐對著茶箱里的我如此說道。

是的,節子小姐說得一點都沒錯。她明明已經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過我了,可是我卻每次都只是點點頭敷衍一下,完全不當一回事。

應該不可能再感到乾渴的喉嚨居然又渴了起來,看樣子乾燥的作業似乎進行得十分順利。

節子小姐仔細用面紙擦拭著茶箱的內部,再放入新的乾燥劑。於此同時,電話響了起來。

「是這樣的嗎……」

茶箱的蓋子也沒蓋,節子小姐就這樣一臉不耐煩地敷衍著對方,過不到幾分鐘,節子小姐就把電話給掛斷了。

「你知道剛剛那通電話是誰打來的嗎?是那個男人,你說他叫作佑一是吧?不知道他是怎麼查到這裡的電話號碼的。他說他剛剛打電話到你的手機,結果居然是你母親接的,害他嚇了一大跳。看來他好像還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呢!因為他還問我知不知道你會去哪裡,所以我就回答他:『這麼說來,前不久惠理子小姐不是才說過她想要人間蒸發掉算了嗎?』」

節子小姐一臉不屑地笑了一會兒之後,從齒縫裡恨恨地迸出一句:「我最討厭那個人了!」

佑一這傢伙,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啊!

話說回來,看樣子就算我不在了,對母親來說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而且她似乎也沒有打算要向警方報案,請求協尋。搞不好從此以後不用再付我的大學學費和生活費,她反而還樂得輕鬆呢!

如果換成是用功懂事的孩子不見了,肯定會一家大小全部出動,把學校也牽扯進來,甚至透過電視發表尋人啟事,警方當然也會拼了老命把地球翻過來找吧!沒想到只不過是因為日常生活的習慣不同,就導致這種天差地別的結果……不過現在說這些都已經太遲了。

也許,在這個世界上,其實有很多人都是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被幹掉的……

隨著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乾燥的程度也愈來愈厲害,我的身體已經完全呈現乾涸的狀態。節子小姐還是一如往常,三不五時就拿面紙來擦拭一下茶箱的內部。

「惠理子小姐,大家都很同情我耶!他們都說:『惠理真是太過分了,節子小姐對她那麼好,她卻連要去哪裡都不告訴你。』」

節子小姐輕撫著我的頭髮。

在我們相處的一年多時間裡,節子小姐常常幫我添購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可是我從來沒有給她一毛錢。不管是她送吃的來給我,還是拿上課的筆記給我,我都是只用一句謝謝就打發掉。不對,搞不好就連謝謝這兩個字,最近也都被我省掉了,因為我已經漸漸把節子小姐的熱心視為理所當然。

看來大家似乎都認為節子小姐是個一心想要幫助生活散漫的朋友重新做人的善良女孩。不過這也不能怪任何人,因為就連我自己這個當事人也是這麼想的。

更何況,根本沒有人看過節子小姐那個時候的惡形惡狀和歇斯底里的叫聲。

「這個茶箱裡頭原本裝的是我祖母的寶貝,像是相簿和死於戰爭的祖父寫給她的信之類的……祖母常常告訴我,只要把東西放進這個茶箱里,既不用擔心會發霉,也不用擔心會被蟲蛀。只不過,當祖母死了之後,我媽連看也不看茶箱里有什麼東西,就把它整個丟掉。真的是把整個箱子原封不動地裝進垃圾袋裡喔!感覺上就好像是連碰一下都不願意,搞不好裡面還有什麼貴重的東西呢……我個人是認為,如果要丟掉的話,還不如把它放進祖母的棺材裡陪葬,但是我說不出口。因為我看過在我祖母死的時候,我媽躲在紙門後面一個人偷笑的樣子……這件事我記得之前也告訴過你。」

節子小姐一面撫摸我乾巴巴的胸部一面說道。

「因為祖母很討厭住院,所以一直都是在家裡休養。而我媽是真的很盡心儘力地在照顧她。但是,不管我媽再怎麼盡心儘力地照顧她,祖母還是一句好話都沒有,一下子嫌她擦身體的方法不對,一下子嫌她煮的稀飯太軟爛濃稠,一下子又說當她醒來的時候沒看到我媽的人影。結果害我媽愈來愈消瘦,瘦到令人不禁懷疑,生病的人其實是我媽才對吧!就在我覺得我媽快要不行的時候,祖母終於死了。當我爸守在祖母的遺體旁痛哭失聲的時候,我看見我媽踉蹌地走出房間。我覺得有點擔心,所以就偷偷地跟過去看,結果就看見我媽躲在紙門後面,壓抑著聲音在笑的樣子。當我看見那幅光景,也只是覺得,啊……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比起故意裝作很悲傷地哭泣,她這種反應還比較合情合理。因為祖母就連大、小便都是我媽在伺候的,可是一直到最後的最後,祖母卻連一句謝謝也沒說過。」

節子小姐繼續撫摸著我的胸部。我的皮膚都已經變得乾巴巴的了,隨著節子小姐的觸碰,發出了沙沙作響的聲音。

「惠理子小姐,我啊,最怕被別人討厭了。因為啊,如果被討厭,或是被憎恨的話,不管是多麼重要的東西,都會被很輕易地丟掉喔!而且是毫不猶豫、甚至是開開心心地丟掉喔!你不覺得被人家憎恨到那種地步,其實是很恐怖的一件事嗎?祖母可能就是一直沒搞清楚,還以為無論她對我媽的態度有多麼惡劣,我媽都不會討厭她吧!搞不好她還以為,放在茶箱里的東西在她死後還是會一直被珍惜著。問題是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好的事呢……」

節子小姐靠在我的耳邊輕聲細語。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難怪節子小姐從來沒有說過任何人的壞話,只要是人家拜託她的事,她從來不會拒絕,反而是溫柔地對待每一個人。

不過,事到如今,就算我知道其中緣由,也已經於事無補。我都已經變成這副德行了,除了乖乖地認命之外,實在沒有別的辦法。

只不過,只有一件事情,我說什麼也不能忍受。

並不是每次節子小姐在換乾燥劑的時候,都會把臉頰靠在我身上磨蹭這件事。相反地,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這種行為已經成了一種慰藉。

我所不能忍受的是,在狹窄的茶箱里,居然還有另一具已經完成的木乃伊。唯獨這件事,我說什麼也不能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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