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茶箱——乾渴的殺意 第一節

「我明白,我明白。」

節子小姐就像平常一樣點了兩次頭。但那只是她的習慣,並不表示她同意我的想法。她總是會在一邊說著「我明白,我明白」一邊猛點頭之後,再委婉地說出自己的意見,而且還不會使用「只不過」、「但是啊」這類的辭彙。

傷腦筋的是,每次在和節子小姐聊天的時候,我的思考邏輯雖然會暫時與她同步,但是過沒多久又會恢複原來的想法,因此,不管經過多少時間,我還是無法擺脫自甘墮落的生活。

節子小姐和我一樣,都住在由大學幫我們租來的學生公寓里。因為兩個人的房間剛好就在隔壁,所以自然而然地成了朋友,但是對於節子小姐來說,這或許是她不幸的開端也說不定。在她過去的人生里,應該沒有交過任何一個朋友是一天到晚把男人帶回家、房間也不打掃,還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吧!

每次節子小姐進到我的房間,一定會用面紙到處擦個沒完。因為我常常會把葡萄酒打翻在桌子上或榻榻米上,事後就這麼放著不管,所以房裡總會有一些地方是濕濕的。節子小姐對於飄浮在空氣中的灰塵好像還能忍受,唯獨對濕氣卻十分敏感,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潮濕的地方。

如果其他人對我做同樣的事,我想我一定會很不爽吧!我甚至有過被男朋友碎念「好歹也收拾一下嘛!」就跟對方分手的經驗。可是由於節子小姐的舉動實在太過自然,因此我也就乖乖地任由她去擦了。

而且,節子小姐也可以說是我唯一不敢直呼其名的朋友。好像叫她「節子」或「小節」都不太適合的感覺,再加上她也都叫我「惠理子小姐」。我從小到大不是被叫作「惠理」就是被叫作「阿理」,只有在跟節子小姐聊天的時候,我才會猛然想起,原來自己還有一個叫作惠理子的名字。

節子小姐就跟她的外表一樣,是個嘴巴比蚌殼還緊的人,所以不管是什麼樣的秘密,都可以很放心地告訴她。即使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只要在說之前先跟她講:「這件事我還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喔!」那個秘密就絕對不會從節子小姐的口中泄露出來,即使是要求她保密的當事人後來又當著她的面告訴別人,節子小姐也只是低垂著視線,假裝沒聽過這件事似的安靜聆聽。

我只去過節子小姐的房間一次。當我看見被她擦得可以當鏡子照的廚房時,忍不住「哇塞」一聲叫了出來。整個房間也都被整理得很有質感,彷彿隨時都可以拿來作為學生公寓的樣品屋一樣。真難想像那是由跟我一樣只有十九歲的女孩所打理出來的空間。

就連她說要讓我看她的寶物而打開的櫥櫃,裡面也都整理得井井有條。只不過,當我看見整個櫥櫃下層都被一個看起來十分古老的茶箱(註:茶箱是茶商運送茶葉用的木製大箱子。為了防潮,里外都會糊上紙、塗上防腐用的柿漆,再把錫箔紙貼在內側。)所佔據時,還是嚇了一大跳。因為我只有在以前的童話故事書里才看過那種茶箱。節子小姐一邊說「這裡面有我最寶貝的東西」,一邊愛惜地輕撫著茶箱。

明明把房間打掃得那麼乾淨,可是節子小姐卻從來沒有邀請過別的朋友去她的房間。明明她每天都會來我的房間好幾次,可是她卻只讓我進去她的房間一次。

「今天我連餐墊都帶來啰!只要把這個鋪在桌子上,不管是再單調的食物,吃起來也都會別有一番風味。」

禮拜天中午十一點,節子小姐就如往常一樣,帶著早午餐來敲我的房門。這已經變成每個禮拜天的例行公事了。

托盤上放著法國吐司、葡萄柚和冰牛奶。

節子小姐往四周環顧一圈,然後把裝有早餐的托盤放在雜誌上。雖然她還試圖想要攤開她所帶來的格子花紋餐墊,但是在看到桌上那一堆亂七八糟的雜物之後,似乎就放棄了。

「我要開動了。」

我直接坐在棉被上,拿起刀子和叉子。不過因為這樣實在太不方便吃了,我便把托盤連同雜誌整個拉過來。

「其實只要把被子折起來,就會有一天開始的感覺呢!」

節子小姐坐在我旁邊,摸了摸一直被我鋪在地上,從來沒有折起來過的被子。我買的時候明明是淡淡的粉紅色,現在卻已經變成髒兮兮的灰色了。

「但是就這麼鋪著的話,可以像這樣隨時倒頭就睡,很方便喔!」

我用刀子把法國吐司切成小塊小塊的。

「我明白,我明白。反正晚上睡覺都要鋪,每次起床時都要折一次也滿麻煩的。」

節子小姐一如往常地點了兩次頭。

「只要在放假的時候把被子曬一曬、把房間吸一吸,再把地板擦一擦,就會感覺這間公寓其實也沒有那麼糟糕嘛!」

她望著拉上厚重窗帘的窗戶說道。看樣子她早就忘了自己剛剛還說著「我明白,我明白」,點了兩次頭呢!

這個房間所使用的窗帘並不是遮光窗帘,所以即使全部拉上,光線也還是會微微地透進來。但是因為我常常在大白天的時候睡覺,所以一年四季都把厚重的窗帘緊緊拉上。雖然房裡會變得比較熱,但是只要把老舊的電風扇打開,倒也不會熱到令人難以忍受的程度。而且我並不討厭這種死氣沉沉的氣氛。

這棟公寓雖然號稱有三坪的和室再加上一坪的廚房,但還是狹窄得不得了。話雖如此,看在附有成套的衛浴設備和洗手間的分上,我也不好再抱怨些什麼。

和室里除了棉被之外,四周還堆滿幾乎要把棉被淹沒的雜物,必須要把東西推開,才有地方可以坐。小小的廚房裡還有個小到讓人幾乎忘了它的存在的流理台,但是現在廚房裡堆滿了超級市場的購物袋,而且還不知道那些塑料袋裡到底裝了什麼。

其實只要在收垃圾的時候,把這些袋子全都拿出去丟,再照節子小姐所說的,把沾有葡萄酒和汗水的棉被拿出去曬,瀰漫在這整個房間里的臭味應該就會消失了吧!只要把曬得軟綿綿的棉被收進柜子里,這個房間應該比較可以見人了。

只要把房間收拾乾淨,也許從明天開始,我就會想去大學上課了。因為我就是把棉被這麼鋪著不管,才會一天到晚逃課,也才會過著每天只知道從冰箱里拿出便宜葡萄酒來灌的日子。

我一面想像著變得乾淨整齊的房間,一面模仿著節子小姐的習慣,「嗯,嗯」地不住點頭。

「我決定從明天開始,每天都要折被子。」

聽見我這麼說,節子小姐露出一個有點寂寞的微笑。她應該也已經感覺到,我之所以沒有說今天,而是說明天,就是壓根兒不打算要遵守這個約定。不然今天天氣這麼好,是最適合曬棉被的天氣了。

從以前到現在,我總是很輕易地就對她這種溫和委婉的忠告表示贊同,但是真正做到的卻連一次也沒有。儘管如此,節子小姐還是默默地照顧著我,從來沒有責備過我一句。

其實像我這種人根本不需要花費什麼心思,可是儘管我一直辜負她的信任,她還是沒有狠下心來跟我一刀兩斷,反而一個勁兒地做菜給我吃,還拿課堂上的筆記給我。甚至當我發高燒到將近四十度,卧病在床的時候,她還仔細地為我擦身體,就連新的內衣、褲都幫我準備好了。

她那過人的溫柔與耐心,就連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甚至還問過她是不是有什麼宗教信仰。但是令人意外的是,節子小姐居然是個無神論者。她還說:「在我們家那種鄉下地方,到處都是像我這種喜歡照顧別人的人。」聽得我都想要搬去她那個鄉下住住看了。如果可以不用工作,每天飲酒作樂,還是會有人送食物來給我吃的話,即使是窮鄉僻壤的地方我都願意去。只不過,節子小姐很少回家,而且好像也都沒有任何家裡的人來找過她。

「節子小姐是獨生女吧!你父母還真捨得,讓你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念大學。」

我一面把法國吐司送進嘴巴里,一面提出一個了無新意的問題。我們認識都已經有一年以意上的時間了,卻還是第一次聊到這方面的話題。

「我父親結了兩次婚,所以我想對我後母來說,我不在的話,她還樂得輕鬆。因為不管是人我祖母死的時候,還是我考上這所大學的時候,她好像都非常高興的樣子。」

節子小姐輕描淡寫地說道。看樣子,節子小姐的老家似乎也不是一個住起來多舒服的地方。

「那你的親生母親呢?」我喝了一口牛奶,把塞滿嘴巴的法國吐司給吞下去。

「在我六歲的時候就生病去世了。現在這個媽媽是在我念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嫁來我家的。因為我祖母是個很愛雞蛋裡挑骨頭的人,尤其特別愛找我後母的麻煩,害她日子過得提心弔膽的,所以當我祖母死的時候,我看見後母躲在紙門後面一個人偷偷微笑的樣子,也覺得實在不能怪她……」

「聽起來真是一段不開心的往事呢!」

我把兩隻手合在一起,擺出一個「我吃飽了」的姿勢。

「我們家有四個兄弟姐妹,我是第三個,也就是可有可無的那一個。不過這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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