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珍過四歲生日那天中午,吃過飯,女人們去收拾碗筷了,男人們在堂屋喝茶,來寶對李涵章說:「張大哥,我聽曹姨夫說,你是他們幾個人里最會做生意的。」
李涵章摸不清來寶這話什麼意思,愣了愣,端著茶碗說:「我只是比他們要小心些,又不耍錢。」
來玉說:「是,張大哥和我一樣,掙一分錢都交給婆娘。」
一屋人便鬨笑,李大爺更是笑得差點喘不上氣:「大樹底下不長草啊!想我這輩子人前人後都好強,出了這個門,一張桌子四隻腳,說得脫來走得脫,青龍鎮場上哪家吃講茶敢不要我李胖子在場?進了這個門,你媽不要說高聲和我說話,背都不敢挺直。」
房間里的人於是又大笑,因為李大媽天生的駝背,從來就沒有把背挺直過。來寶笑過了,言歸正傳,對李涵章說:「我們了解過了,張大哥,你為人精細,適合當會計。」
李涵章故意裝傻充愣,問:「啥是會計?」
「就是算賬的人。」來寶轉頭對李大爺說,「爸,翻年我們古城全縣就要搞公私合營了,青龍鎮的合作店要管周圍這幾個鄉,店裡的會計可不是一般人能幹的,我推薦了張大哥,你說要不要得?」
李大爺連連點頭:「要得!要得!」
來寶只說是推薦,李涵章就沒往心裡去。哪曉得年後開了春,縣裡真的來了通知,要李涵章去學習會計。接到這個通知,陳么妹和李家的人都高興得很。李涵章臉上也堆著笑,可心裡卻暗暗著急:他的身份是一個只認幾個字、會算小賬的商販,別的不說,就是那一筆字被人看見了,也會被懷疑。怎麼辦呢?李涵章背著陳么妹給他準備好的鋪蓋捲去古城的時候,一路都在想這個問題。想來想去,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只好決定見機行事。
不過,開始學習後,李涵章才發現自己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隔行如隔山,雖說他會記賬,也有些會計常識,但真的學習起來,他才發現自己以前那點東西簡直就只能算是皮毛。從收付記賬法、借貸記賬法,到會計的階級性、社會主義財產與資金運動、統一會計制度、行業會計制度,老師講得頭頭是道,他聽得頭昏腦漲。看看其它學員,也都跟他一樣,全是一臉茫然。好在最後老師說,那些理論的東西他們了解一下就可以了,關鍵是要學習統一簡易會計科目和會計報表格式。這些東西都是新中國的專家自行研製的,就算是解放前幹了幾十年會計工作的老賬房先生也沒見識過,大家都得從頭學起,起點完全一樣。李涵章學得非常認真,絲毫沒有引起老師和學員們的懷疑。
學習地點在古城學道街上的貢院里。下課後,其它學員都三三兩兩地約著去逛街了,李涵章獨自在貢院里的十字走廊上散步。
按理說,貢院只在省城才能看得見,但因為清初古城曾為四川臨時省會,四川便有兩座貢院,成都那一座戰亂後只剩下了至公堂和明遠樓,現在也成了四川大學的校舍;古城這一座考場和齋舍兩部分都還算完好,只是四周的號房現在成了李涵章他們的臨時教室和宿舍。李涵章正走過的十字走廊,以前是應試考生休息和等著點名的地方。站在裡面,東可以望到嘉陵江對岸山上的文筆塔,西可以看見和貢院一牆之隔的道台衙門。李涵章站在這裡,想像當年有多少入學子曾經在這裡學而優則仕。於是,他也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想起了南京的考試院,想起了恩師的戴季陶……
這期間,胡鳳那邊也沒見什麼動靜。沒來參加學習前,他去李大爺家,每次見到來寶和劉蘭,就會繞著彎子問,「你們那兒的那個很俏的女子,又使啥法子擠對你了?別怕哦,你是重慶來的大學生,真才實學,還比不過一個瓜女人?」
劉蘭總是微微一笑,不多說什麼,倒是來寶嘴快,說,「那婆娘又去果城找關係活動了」,或者「那妖女子又去果城找他的行長表哥了」。李涵章聽了就明白,胡鳳仍沒善罷罷休,還在和苟培德糾纏。而他自己也很清楚地知道,他和苟培德、胡鳳三人之間,已經處於一種「三點制衡」狀態,只要三點中的一個「點」對塌了,整個制衡關係就會被打破,自己也就立刻會隨之陷落。
在古城學習了兩個月回來後,李涵章進了公私合營的商店當會計,再不用走遠路趕遛遛場,每月按時領工資。認識陳么妹的人都說她嫁對了人,一下子過上了好日子。
日子好過了,么妹卻突然變得嬌氣起來,吃啥吐啥。李涵章當過父親,是「過來人」的,看見么妹這樣,曉得她這是懷孕了。有心想領么妹去古城保健站檢查,可一來擔心再碰到胡鳳,讓她知道自己有了家、有了婆娘,還懷了孩子,那就更加重了她要挾自己的砝碼;二來心疼么妹,不想讓她懷著孩子,再來回折騰。於是,就托來寶和劉蘭從保健站請來一個女醫生,給么妹檢查。
女醫生給幺妹檢查過後,笑著對李涵章和幺妹說:「恭喜哦,你們要做爸爸媽媽了。孩子已經三個多月了,一切都正常。么妹吐,是妊娠反應,很快就沒問題了。但是,你這個當男人的,大她那麼多,要好好疼自己的婆娘……」
雖然盼了這麼些年,但幸福一旦真的擺在眼面前了,還是讓人激動得有些不敢相信。么妹有多歡喜就不用多說了,最激動的還是李涵章:從金銀山那場惡戰之後,自己就不是一個人活著了,所以,這孩子不僅僅是自己和么妹的,也是周雲剛的;當這孩子過上安寧日子時,他父輩的一切付出,才有價值。
儘管李大爺說,孩子沒出生前,就給孩子取名字不吉利,但李涵章還是暗自把孩子的名字取好了,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都叫「李周陽」:孩子,你要知道,你還有個爸爸,叫周雲剛!
幺妹的肚子一天一天大了,她整天就待在家裡,經管田邊地角的菜園子,給李涵章煮飯,很少去李大爺家了。李涵章要上班,還要照顧么妹,去李大爺家的次數也很少了。
這天晚上,周雲剛正一邊給么妹做雞蛋羹,一邊和她商量:「明天是周末,無論如何要去李大爺家看看。」
幺妹還沒有搭腔,李來寶突然來了,一進屋就對李涵章說:「張大哥,那個妖女子死了!」
「哪個?」李涵章抬起頭問。
「胡鳳!就那個要搶劉蘭站長位子的妖女子!」來寶一邊喘氣,一邊順手從缸里舀了一瓢水,「咚咚咚」地灌進肚子里。
「啊?她死了?咋死的?」李涵章手裡的雞蛋羹,「啪」地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三天前就沒找見人,今天,從嘉陵江里浮出來了。公安局的人正在驗屍!」來寶說。
「淹死的?好好的咋就投了河呢?」驚愕過後,李涵章很快平靜了下來。
「劉蘭說,那女子平時最愛穿著花花哨哨、露胳膊露肉的緊身衣去嘉陵江洗澡,惹得整個保健站里的男人眼裡冒火,女人全都背後罵。前天,他表哥——就那個姓苟的,來了一趟,隨後她又去嘉陵江洗澡……然後,人就沒音信了。」來寶把從劉蘭那兒聽到的各路消息一股腦兒全倒給了李涵章。
「她一個人去的,還是和她表哥一起去的?」
「不曉得,劉蘭沒說。」來寶終於不喘氣了,但該說的話也說完了。
李涵章顧不得許多,立即對么妹說:「你自己煮晚飯吃,不要等我。我和來寶出去出去一趟,有些要緊事要辦。」然後,拉上來寶邊走邊說,「現在我們趕緊去找劉蘭,讓她通知公安局的人,把胡鳳的辦公室、卧室,立即查封!絕對不能讓那個姓苟的進去!」
「張大哥,你為啥這麼著急啊?你認識胡鳳嗎?」
「一時半會兒給你說不清楚。你聽我的就行了!千萬記住,不要讓那個姓苟的接近胡鳳的任何東西!」
李涵章跑出幾步,聽了來寶的話,忽然停住了腳步:是啊,在別人眼裡,我和胡鳳是不應該認識的。我這時去找劉蘭也好,找公安局也好,怎麼跟人家說?就算如是說了,人家會相信嗎?
想到這裡,他只好對來寶說:「好兄弟,記住,一定要儘快讓劉蘭通知公安局,查封胡鳳的辦公室、卧室,千萬不能讓那個姓苟的進去!這很重要,非常重要!」說到最後,他幾乎是在吼了。
「要得要得,我這就去找她。」來寶被李涵章焦急的神色嚇到了,拔腿就跑。
第二天上午,李涵章沒有去上班,直接去青龍鎮上找來寶。
來寶正整理報紙,看到李涵章進來,笑著說:「張大哥,你是為胡鳳的事兒來的吧。告訴你吧,你白著急了。那妖女子一失蹤,李大勇就帶人把整個婦幼保健站控制起來了,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別說姓苟的了!」
「那個李科長不是管內勤的嗎?咋管起刑偵來了?」李涵章聽了,自言自語地說。
「嗨,張大哥,到古城學習了兩個月,長見識了。連公安局的分工都搞得這麼明白。」來寶望著李涵章,在他眼裡,李涵章還是那個不認幾個字的小商販。
一切終於要結束了。胡鳳死了,自己無論再說什麼,在苟培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