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寶每次去古城開會,都一定會帶幾個蒸饃回來。開始,李涵章有些奇怪,後來才知道,古城地處川東北,濕氣重,除了冬天,一年三季的剩飯放不到下一頓去就會餿。但蒸饃卻是個好東西,就是在三伏天也可以放上一個多月,哪怕硬得像石頭,上籠床一蒸,還是原汁原味:聞一下,桂花香;看一下,雪花白;咬一口,酥軟;嚼一下,回甜。李大爺說:「吃蒸饃這個好東西,要感謝幾百年前古城的老回民。回民千里萬里去朝覲,又不吃那些亂七八糟的食物,自然要在帶的食物上多下工夫。後來,早就不是只有回民才吃,漢人也吃,還帶出去評了獎,巴拿馬國際博展會的銀獎。」
自從李涵章知道古城人喜歡吃蒸饃以後,就把蒸饃作為首選禮物,只要有什麼走動,都會買上一些。有一天,他路過程將軍的老家觀音廟,順道悄悄給將軍上墳,擺在墳頭的就是幾個蒸饃。
從程將軍墓前回來,李涵章的心情很不好,放下空背篼就去嘉陵江邊洗澡。到了江邊,看到孫春華和陳么妹在洗衣裳,懶洋洋地和她們打過招呼,又往下遊走了一段,這才泡到水裡,漂在水面上想心事。
現在,自己都不敢正大光明地去看程將軍了。想到這一點,李涵章說不出有多難受。不過,還好他在路上聽人說起,程將軍是抗日英雄,他的家人都被政府接到成都去了,程夫人安排了工作,幾個娃娃也都在上學,日子過得還好。現在,家裡只有程將軍的母親程老夫人陪著程將軍——程將軍去世後沒有多久,老夫人就因為傷心過度去世了,臨死前吩咐一定要和兒子葬在一起,說是生前母子三年難見兩次面,現在好了,天天見。李涵章一想到這裡,又忍不住想起自己的父母親,自己現在和他們不要說三年見兩次面,這一生怕都沒有見面的機會,就是死了,可能也沒有機會……
江水在李涵章的臉上蕩漾,把李涵章的臉弄得濕漉漉的,讓李涵章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流過淚。
天色漸漸地暗下來,孫春花在上游遠遠地沖他喊:「張大哥,回去了。」
「怕啥?晚上涼快,正好多泡一會兒。」李涵章回應道。
「要不得,這段江水急,小心把你卷跑了。」陳么妹也站在孫春花身邊沖李涵章吆喝。
李涵章聽兩個女人這樣說,怕她們擔心,趕緊游上岸,穿了衣裳,和她們一起往回走。
孫春華一手端著木盆,一手拿著錘衣裳的木棒,和么妹說著閑話。她是年前才進的李家門,說起來,還算是新媳婦,不過因為性格爽快,嗓門大,力氣也大,早就當了半個家了。
陳幺妹也和孫春花一樣,一手端著木盆,一手拿著木棒,只不過她低著頭,一副羞答答的模樣。李涵章心想,看起來,么妹要比孫春花年齡大,卻現在還沒出嫁。沒出嫁也就算了,居然不回家,常年在李家住著,真是奇怪得很。不過,心裡雖然這樣想,他卻不敢問出口,只好悶頭走路。
走過江岸,沿著木梯上了李家的客棧,李大爺、來玉和幾個客人正坐在通道上納涼。李涵章看看他們,問:「來寶呢?好幾天沒看見他了。」
李大爺說:「縣裡成立人民法院,開啥子會,他被鎮上派去開會了。」
李涵章「哦」一聲,怕李大爺懷疑,沒有多問,想著剛才夜幕中么妹那低眉含胸的樣子,看著遠處月光里的江水發獃……
第二天一早,李涵章跟老曹一起去趕東興場。多數時候,李涵章和老梁、老曹、老宋四個人一路,但有時候,各家難免有事情,人便不齊整。
出了青龍鎮,轉過一個山彎,李涵章看見遠處山坳里有一處濃密的竹林,隱約間可以看到屋檐翹角,便問老曹:「那是啥地方?地主家?」
老曹說:「人要是不死,肯定是大地主。可惜死絕了……說死絕了也不對,還有么妹在。不過她遲早要出嫁,終究不會是陳家的人。」
「這房子和幺妹有啥關係?」李涵章問。
「你還不知道嗎?從這裡過了那麼多次,沒聽你說起,還以為你早就曉得呢。」
「以前只顧著跟在你們後面走,聽你們說話,盤算東西賣不賣得出去,哪裡有心思想這個?現在不是輕鬆些了嘛。」李涵章也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現在才注意到那棟房子,只好這樣東拉西扯。
「也是,張老闆你到底是走南闖北的人,現在做生意,比我強多了。」老曹是個實在人,和老梁、老宋在一起,吃虧的總是他。李涵章心知肚明,每當這樣的時候,便暗地裡旁敲側擊提醒老曹,卻不露痕迹。老曹雖然誠實,但不傻,知道李涵章是在幫自己,也不說破,只在心裡想李涵章畢竟是姐夫的人,和他走得更近些。
兩人繼續往東興走,路上,李涵章問老曹:「花房子到底是咋回事兒啊?」
「你是想問花房子,還是想問陳么妹?」老曹逗李涵章說。
「我……我真是問花房子。」李涵章愣了一下,隨即說。
老曹也不再開玩笑,便一邊走一邊講花房子:「青龍鎮這一片,早些年最大的地主是陳家,花房子就是陳家的產業。陳家祖上還算是人丁興旺,後來不曉得啥原因,一輩不如一輩,到了陳大虎這一輩兒,就只剩下他一根獨苗。」李涵章一聽「獨苗」,就問:「那他是陳幺妹的啥人呢?」
「你看你,我說你是在問么妹,你還嘴硬。」老曹看李涵章有些不好意思,笑道,「他是陳么妹的大哥。他們兩兄妹中間還有七個兒子,一個都沒有養活,么妹生下來以後,就過繼給東興的一戶人家了。那戶人家就在去東興場的路上,我們一會兒還要從他屋門前過路。」
「哦,那你接著說花房子、說陳大虎嘛,他們一家是咋在這裡死絕的呢?」李涵章想不出來能讓一家人死絕的,會是一個什麼原因。
「你莫要著急,先聽我說陳大虎。陳大虎上無兄下無弟,陳家人丁單薄,日子過得一點生氣都沒有。陳老爹一則為了家族枝葉茂盛,二來也為了少請幾個長工,從陳大虎十六歲起就給他娶婆娘,隔幾年就是一個,十幾年間陳大虎就有了六個婆娘,生了一大群兒女。說起來,他們家田多地多,陳大虎小的時候,家裡有幾個長工。後來,娶一個婆娘進門,辭一個長工;娶一個婆娘進門,辭一個長工。娶第五個婆娘的時候,陳家就已經沒有長工了。陳家的人自己插秧,自己割麥,幾個婆娘更是忙得風車斗轉,割草、砍柴、餵豬、放牛,就連剛進門沒幾年的小娘子,腰桿里也拴了一個干糞筐筐,跟在牛屁股後面,用一雙繡花的手往地里撒糞。」
李涵章聽得發獃,叫道:「這樣好的日子,咋會一家人死絕啊?」
「你莫要心急,聽我慢慢說嘛。」老曹擦著汗,接著給李涵章說,「有一天下午,陳大虎正在犁地,猛然間地角陷了一個大坑,人和牛全都掉了下去。坑裡到處是癩蛤蟆,直往陳大虎的身上跳。陳大虎嚇得直叫喚救命。他的小娘子在地邊上裝糞,才聽到背後一聲悶響,回頭一看,就不見了男人。正在發獃,又聽到呼救聲,連忙把糞筐筐扔掉,跑過來,站在坑邊往下看。陳大虎邊打癩蛤蟆邊大聲喊她快回去找人。」
老曹正講得起勁兒,李涵章忍不住又問:「是個啥坑?裡面有毒蛇猛獸把他一家人吞了?也不對啊,真有毒蛇猛獸,死的只有陳大虎一個人啊。」
兩人這時正走到一個山坳,看見有人在山坳的瀑布下面喝水,老曹跟他們打著招呼,走了過去。李涵章跟在老曹後面,也從瀑布下面的水潭裡捧水喝。
等熟人都走了,兩人坐在瀑布下,邊乘涼邊接著聊天。
「接著說嘛。」李涵章很想知道陳家一屋人的死因。在這樣一個偏遠的地方,儘管日機來轟炸過幾次,但不至於會灑下什麼細菌吧?況且,真是那樣,死的就不只有陳家人了。
「好,我接著給你說。不過,我曉得的這些都是聽來的。」老曹看李涵章聽得興起,也越說越有興趣,「陳大虎在洞里呆了一會兒,適應了洞里的亮光和霉味。癩蛤蟆一坨一坨地從洞里往外跳,沒多久,洞里就只聽得到陳大虎和牛的喘氣聲了。陳大虎東走兩步西走兩步,到處亂摸,手裡沒摸到啥,腳下卻覺得不平整。他閑著沒事,蹲下來,張開蒲扇大的一雙手,狠勁地刨。土是松的,幾下就刨到那些硬東西了。陳大虎摸了摸形狀,疙疙瘩瘩的,像是元寶。他激動得連忙剜了一塊舉起來仔細看,真是元寶啊,大錠大錠的銀子!他發了瘋一樣的滿地刨,滿地都是銀子。一會兒,他的老爹老媽和幾個婆娘全趕來了,爬在洞口一陣亂吆喝。陳大虎喊他們先回去給他弄點吃的東西,然後把家裡的粗麻繩和籮筐收拾好,天黑以後悄悄拿來,還不準扎火把點亮。這天晚上,陳家的人像穿梭一樣搬了一夜的銀子。天要亮了,陳大虎看看腳底下,銀子就像沒少一樣。這以後,他們又搬了七個晚上,才把滿窖的銀子全都搬到了陳家的偏房屋裡。」
雖然挖到寶的事情常常聽說,但畢竟發生在身邊的很少,李涵章有些吃驚地問:「這麼多啊?陳大虎拿來做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