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青龍鎮

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

保和平,為祖國,就是保家鄉。

中國好兒女,齊心團結緊,

抗美援朝,打敗美帝野心狼!

……

李涵章走進古城青龍鎮時,一隊中學生正打著紅旗,排著整齊的隊列,唱著歌迎面走來。他背著背篼站在街邊,看著隊伍從面前走過。這些十多歲的孩子,腳步鏗鏘,聲音洪亮,果真是一副「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這樣的情景,讓李涵章想起了他在上海求學的那些日子,特別是東北「九一八事變」爆發後,他和他的同學也曾經像這些學生一樣,滿腔激情,上街遊行,恨不得立刻就上前線去保家衛國。恍惚間,李涵章覺得自己似乎回到了那個讓他激情燃燒的歲月。

「抗美援朝,保家衛國!」

「打倒美帝,保衛和平!」

隊伍走過之後,李涵章注意到青龍鎮的大街小巷裡,密密麻麻貼滿了花花綠綠的標語。舊的墨跡未乾,新的就又蓋了上去。有幾個年輕人還忙碌著往貼好的紙上寫標語:

「全國和全世界的人民團結起來,進行充分的準備,打敗美帝國主義的任何挑釁!」

「全世界一切愛好和平正義和自由的人類,尤其是東方各被壓迫民族和人民,一致奮起,制止美國帝國主義在東方的新侵略。」

李涵章假裝不認得字,問寫好了標語的年輕人:「這些紙上寫的是啥呀?」

年輕人看看臉色黑里透紅,穿一身補丁衣裳,背著背簍的李涵章,耐心地把兩個標語給李涵章讀了一遍,又解釋說:「大叔,這一句話是毛主席說的,那一句話是周總理說的。你不曉得嗎?哦,你不識字,不看報紙。我告訴你啊,美帝國主義拼湊的所謂『聯合國軍』已經在朝鮮的仁川登陸,現在,戰火燒到了我們東北的鴨綠江邊,燒到我們的家門口了。毛主席號召全國人民抗美援朝,向朝鮮派出了中國人民志願軍……大叔,你老人家不認字,那就多去開會嘛,全國人民現在都要行動起來,做好志願軍的大後方,為抗美援朝貢獻力量。」

李涵章「嗯嗯」地答應著,又裝作很認真的樣子,看了一會兒,等學生們拎起糨糊桶到別處去貼標語了才走開。

其實,在涪陵沒動身前,李涵章就通過街上搞宣傳的大喇叭和報紙上等很多渠道知道了,美國「挾天子以令諸侯」,在蘇聯缺席的情況下,迫使聯合國作出「聯合國第84號決議」,隨後即出兵朝鮮半島。也許是為了防止共軍一鼓作氣把台灣吃掉,美國第七艦隊還選擇共軍剛剛控制中國大陸的時候,開進台灣海峽,登陸了韓國。

這個剛剛建立的政權,居然敢面對15個國家派出的「聯合國軍」,拒敵於國門之外!

想想當年日本關東軍盤踞東北,進而發動「九一八事變」,全面開始侵華時……李涵章被眼前的氣氛感染著,冷了很久的血無法遏制地沸騰起來!然而,他十分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他沒有條件為黨國做任何事情,更沒有機會為共黨做任何事情,他唯一能做的有意義的事情,依然和前幾個月一樣,就是為了父母妻子活下去,為了實現周雲剛嚮往的那種日子活下去。想明白這些之後,他帶上李大勇給他開的相關證明,來古城青龍鎮投親,想辦法在青龍鎮安頓下來。

李涵章背著背簍,沿街往裡走了一會兒,看到街邊有一群人在擺龍門陣,正要過去打聽「姐姐」在哪兒,好去「投親」,有個女人恰好這時端著一木盆衣裳從江邊上來,走過那群擺龍門陣的人堆時,低著頭微微欠了一下身,對人堆里一位胖老頭說:「李大爺,早點兒回家吃飯哦。」

胖老頭抬頭笑眯眯地答應:「好的,么妹,你給你大媽說,我一會兒就回家。」

這女人「嗯」了一聲,從李涵章身邊走了過去。

看上去年齡不小了,怎麼還梳著大辮子?李涵章忍不住多看了女人幾眼,等她走遠了,也走過去對那位胖老頭說:「李大爺,我想跟您打聽個人。我姐姐叫張小鳳,在這裡開鋪子賣醋賣蒸饃,你老人家給指個路,我要找他們。」

李大爺想了想,對那幫人說:「不擺了,不擺了,我陪這位老弟去找個人。」轉頭又問李涵章,「兄弟貴姓?」

「哦,好說好說,李大爺,我姓張,張子強。」一開口就遇到了這麼熱心的人,李涵章心裡暖融融的。

其實李涵章心裡明白得很,張小鳳一家早就回宜昌去了,但還是做出一副心急火燎的樣子,跟在李大爺身後一路邊問邊找。

找了兩條街,遇到的人都說不認識張小鳳。李大爺拍拍腦袋,問李涵章:「張兄弟,你姐夫叫啥名字?我們這裡的人說起哪個女子,沒有結婚的,就說誰家的女;結過婚的,就說誰家婆娘,對女人的姓名不多上心。」

「我姐夫是宜昌人,姓田,是日本人打到湖北的時候跑出來的。」李涵章也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趕緊說,「他們有一個兒子,叫遠娃,不過現在怕又生得有老二了。」

「哦,你說的是田老闆。早說嘛,這個人我認得,就租的我家老屋子做生意。」兩人來到一個三岔口,李大爺指著一間四壁掛滿草鞋的小門面說,「就是那間。這半邊街以前都是我祖上的,我們老李家,人丁興旺,祖上的房子分不過來,到我這一輩兒,結婚的時候就只有這間小門面、外帶上面的閣樓了。來玉來寶長大以後,我就把家搬到街口,修了新房子,這裡閑置了,正好租給人家做生意。趕場天這裡人山人海,生意好做得很。張兄弟,你姐夫是個會做生意的人,來來往往去古城進貨,都要從我家門口過,沒有哪次會空手來看我。你姐姐也賢惠,婦道人家,我見她的時候少,不過哪次看到,她不是在忙娃娃就是在忙生意。」

「李大爺,我曉得他們在賣醋和蒸饃,這裡咋滿屋掛的都是草鞋呢?」李涵章著急地問著,抬腳就往鋪子那邊走。

「張兄弟,你莫要著急,我話還沒有說完。是這樣子的,我們古城解放了以後,田老闆就跟我說過,不打仗了,想回老家去看看父母。我一天到晚事情多,也沒往心裡去,只以為他順便說說,未必真的要走。哪曉得上個月他真的走了,帶起婆娘娃兒……哦,你說得對,他有個能到處跑的兒子,是叫遠娃,哦,對頭,就是遠娃;還有個抱在手裡的,叫啥名字,我記不得了。」

李涵章正走到街邊,一聽這話,故意裝出一副泄氣樣子,一屁股在街沿上坐下來,抱著頭不吭聲。

李大爺走上來,安慰他說:「船到橋頭自然直,張兄弟,你既然大老遠來了,又是田老闆的親戚,我不會不管你的。你看這樣子好不好?先去我家安頓下來,再慢慢想辦法。」

李涵章抬起頭,有氣無力地說:「謝謝你哦,李大爺,我在這裡舉目無親,遇到這種事情,還有啥主意?全憑您老人家做主。」

兩人於是回到街頭李大爺家裡。

李大爺的家就在碼頭邊上,一套才修建起來不過十來年的新房子。站在小木門外,李大爺說「這裡就是我家,前面臨街,左邊是我二兒子來寶的茶館,右邊是我大兒子來玉的鐵匠鋪子。從這裡進去,後面是我和你李大媽開的客棧。不過,來寶這小子在成都上學的時候就天天發傳單、鬧學潮,現在是政府的人,在鎮上當耍筆杆子的秘書,天天忙得不可開交,連相親的工夫都沒有,哪裡顧得上茶館?茶館平日里全靠老大媳婦幫忙經營。」

這一次,不要李大爺多說,李涵章跟著他就進了小門。

在青龍鎮吃的這第一頓飯,讓李涵章有了回家的感覺。

李大爺家的房子和四川沿江一帶的房子結構差不多,前面臨街是鋪面,後面臨江是客棧,背靠背從中間隔斷,只有通過那個小門,穿過一條甬道能進到後面來。甬道狹長,只能容得兩個人錯身而過,當然是兩個一般的人,要是有人在甬道那頭看見李大爺過來,最好是等他先走;要是無意間在甬道中間相遇,那這人就只能貼牆站著,等李大爺挺著他的大肚子,先過去。

出了甬道,是一條木板搭的懸空通道,李大爺徑直左拐,李涵章跟著他。走了兩步,李大爺回頭說:「左邊是我和老婆子住的地方,右邊是客棧。說是客棧,一般都空起的,來住的人少,三天兩頭有那麼幾個,去古城的、去重慶和廣元的,有些去進貨,有些去走親戚,還有些去看病,住在這裡等船最方便。」

李涵章答應著,也不敢東張西望,只是跟著李大爺往前走。過了兩扇緊關著門的房間,到了一間大屋子,正中一張大圓桌,桌子上已經擺了幾樣冷盤和一壺酒。李大爺站在門口高喊一聲:「老婆子。」

從最左邊的房間里出來一個彎腰駝背的老太太,扶著門框問:「老頭子,你回來了?」

「嗯啦,我回來了。這位是張兄弟,你認識一下嘛。」李大爺又轉頭對李涵章說,「張兄弟,這是我家老婆子。」

李涵章於是就彎腰拱手,喊了一聲:「李大媽。」

「這是咋喊的?亂了輩分。」李大爺哈哈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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