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宜昌

東下宜昌的證明到手後,李涵章考慮如何行動。涪陵在長江邊上,宜昌也在長江邊上,走水路是必然的選擇,這一點沒什麼可猶豫的。李涵章暫時拿不定注意的,是坐什麼船更安全。

自小在重慶朝天門碼頭長大,李涵章對川江非常了解。川江的第一碼頭就是重慶。四川溪多河多,大多數溪河最後都要流進長江、流經重慶。李涵章小時候,常常被祖父牽著手,沿江岸從臨江門轉到千廝門,再從望龍門轉到南紀門,指給看滿江面的船:長梭梭的,是從自貢釜溪河來的鹽巴船;腦殼尖溜溜、尾巴散開的,是瀘縣、宜賓來的載酒簍子的楠竹船;「麻兒麻糾糾,下河摸魚鰍」,說的是白廟子碼頭的船裝煤……

早些年,川江上雜七雜八的小航運公司很多,但都不成規模。後來,盧作孚的民生公司先小後大、先商後軍、先華後洋,逐步成為川航的龍頭老大,在重慶和宜昌之間,還專門開了宜渝線。不過,如果真的搭民生的輪船,就要先從涪陵到重慶、再從重慶起航去宜昌。李涵章現在很不願意想到「重慶」兩個字,姑且不說共黨在重慶布置的有重兵,公安也滿街都是,單就那些在重慶上船的人,就夠李涵章提心弔膽了:從1939年隨中統局本部遷來重慶,他在這裡待了整整10年,期間雖說上過抗日前線、去過緬甸視察,但都是臨時任務,而抗戰後他和共黨的直接衝突,大都發生在重慶。朝天門每天上上下下的人又多又雜,萬一遇到一兩個認識的,怕就走不脫了。

不坐民生的大船,就只有搭跑單幫的木船。這樣的船一來坐著沒有大船安全,二來沒有大船舒服,三還沒有大船快。不過,既然在民生吃肉的同時,這些木船能喝到湯,就說明木船還是有存在的必要:雖然說沒有大船安全,但出事的木船還是極少;雖然說沒有大船坐著舒服,但舒服的是有錢人,人家可以買張床鋪睡一路,沒錢的人還不是一路坐過去?雖說沒有大船快,但只要不是火燒房子牛滾崖,早幾天晚幾天有什麼關係?

思來想去,李涵章覺得最好還是搭木船從涪陵去宜昌。正好,經常到榨菜廠拉貨的大富和大貴兩兄弟要運五十壇榨菜到宜昌,聽李涵章說想搭船,一口答應幫忙:「小事一樁,有啥要不得?船錢就不說了,只給飯食錢就可以。」

李涵章這時候身揣千萬元人民幣,是個「大富翁」,他在乎的不是錢,是怎麼能早些到廣東,然後從那裡去香港。所以,一聽兄弟倆願意幫忙,他高興得很,忙說:「這一路就仰仗兩位兄弟了,咋能不給船錢啊?要給的!」

大貴對李涵章說:「張大哥見外了。你這就回去把行李搬來,今天晚上在船上過夜,我們明天天不亮就要開船。」

事情就這樣定了。李涵章和大富大貴兄弟分手後,先到街口一家雜貨鋪子買了幾包煙,又拐了幾條街在一家燒臘鋪子買了十塊鹵豆腐乾、八斤牛肉和五斤白酒,然後回到雙江口榨菜廠,捆好行李,告別了各位工友。

來到江邊,密密麻麻擺的都是木船,李涵章挑著行李邊走邊找大富大貴。

「張大哥,這裡!」聽到有人招呼,李涵章忙順著聲音望去,遠遠地看到大富站在一條麻秧子船的船頭向他招手。

「來啰來啰!」李涵章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去。

這麻秧子船頭平、尾翹、肚子大,因為裝得多、穩性好,是川江上最常見的木船。大富把李涵章領進頭倉門,指著旁邊的幾隻木箱說:「張大哥,就委屈你在這裡歇腳。」然後又指著旁邊的一家四口說:「這是田老闆,你們住在一起,一路上有照應。」

「那是那是,百年修得同船渡嘛。」李涵章送走大富,邊鋪床邊和田老闆打招呼。

田老闆也是個爽快人,給李涵章介紹說:「我叫田永清,這是我婆娘,也姓張,叫張小鳳。這個到處跑的是我大兒子遠娃,婆娘抱的是小兒子建娃。」

「田老闆好福氣哦。」李涵章看了一眼那一家四口,一下子想起了素芬和可貞。想起了素芬母子倆,他就在心裡暗自祈禱,但願這一趟,能順利走脫,早些和他們母子團聚。

正尋思著,田文清的大兒子站到李涵章腳邊,問他:「你為啥要姓張?」

李涵章看他只有四五歲的樣子,知道童言無忌,也問他:「我為啥不能姓張?」

「我媽媽已經姓張了,你後來,就不許姓張。」

船上的人全都鬨笑起來。

李涵章逗他說:「你姓啥?」

「我姓田。」

「你弟弟姓啥?」

「我弟弟嘛,也姓田。」

「就是嘛,你姓田,你弟弟也姓田。我是你媽媽的弟弟,所以,你媽媽姓張,我也姓張。」

「是不是真的?」遠娃回頭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

田老闆夫妻兩個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就都只是笑,不吭聲。

李涵章鋪好床,從木箱上下來,拎起包袱正要出門,遠娃拉住他問:「你真是我媽媽的弟弟嗎?」

李涵章彎腰牽住他的手說:「當然是,你喊我舅舅嘛,看看我得不得答應。」

遠娃於是就喊:「舅舅!」

李涵章就答應:「哎!」

遠娃又喊「舅舅」,李涵章又答應「哎」……這樣喊著答應著來到船頭,李涵章打開包袱,拿出香煙散給船上的橈工和大富、大貴,說好,晚上他請大家吃肉喝酒。

彼此客氣一番之後,李涵章把他買的那些鹵豆腐乾、牛肉和酒擺出來,先請大富大貴他們坐下了,又拉著遠娃去請田老闆一家:「既然遠娃把我喊舅舅,我們就不是外人,一起吃個飯嘛。」田老闆二話不說,站起來就走。張小鳳卻像是曉得在川江上的船,忌諱女人到船頭去,只是羞羞答答地抱緊懷裡的嬰兒,推說怕外頭風大,把小娃娃吹感冒了。

李涵章愣了一下,沒說什麼,出來各樣選了一點,叫遠娃給媽媽拿進去,然後大家這才正式開吃。都是跑江湖的人,也不拘束,就著江風美景說起東家的小媳婦西家的大姑娘,笑聲不斷。李涵章不喝酒,就一碗一碗地喝水。水的顏色和酒的顏色一樣,大家都曉得各有各的難處和講究,不問,也不強求。

雖說已經是夏天了,但夜半風起,還是有些涼意,大家吃飽喝足,各自回去休息。大富大貴和橈工都是老江湖,喝得興高采烈,正好倒頭就睡;李涵章不喝酒,當然一直清醒得很;只有田老闆因為是借著轉彎的人情拿了錢來搭船的,原本小心翼冀,害怕出意外,現在看到船上的人對他一家這麼好,百感交集,吃得少,喝得多,話也多,人家都起身了,他還拉著李涵章說話。

「田老闆,外面涼,我們進去說。」

李涵章架著田老闆進了船艙。張小鳳和兩個孩子都睡得死沉,兩人進來,他們連動都沒動一下。李涵章想把田老闆扶到裡面去,可田老闆靠在艙門口那幾口箱子上,拍著李涵章的「床鋪」說:「兄弟,在這裡坐一會兒,再說說話吧。」

李涵章沒辦法,只好把田老闆扶到自己床上,自己靠在他旁邊,兩人並排坐著。田老闆也不看李涵章,漲紅著臉,硬著脖子說:「躲日本人的時候,我和家裡的人跑散了,一路亂走,有車搭車,有船搭船,到現在都沒回去過,也不知道父母是不是還健在……張兄弟啊,我不孝啊!」

李涵章看著這個人想,他把自己叫兄弟,其實未必就比自己的真實年齡大。天下做兒子的,但凡有一點辦法,誰不想當孝子?且不說父母的養育之恩,眼前還有自己的兒子看著,屋檐水滴舊窩窩,下輩人望著上輩人呀!便安慰他:「你出來的時候是一個人,現在回去是四個人,伯父伯母看到,不知道有多高興呢。」

田老闆聽到這話,「哈哈」地笑了兩聲,看著妻兒說:「那是,那是。小鳳是達縣那邊的,和她姐姐兩個抗戰後期逃荒出來的,我們在重慶的碼頭上幫人家卸貨,後來認識了一個古城船老闆,沿嘉陵江運貨到重慶,再轉輪渡把貨運到上海。我和小鳳給他搬保寧醋,久了就熟悉了。後來,小鳳的姐姐嫁人了,我們就搭那人的船順嘉陵江去了古城,在西河鎮開了家小店。西河真是個好地方啊,物產多,人又厚道,兄弟,我真是捨不得走啊。」

「難怪她剛才不到船頭上去,原來也是在碼頭上見過世面的,懂規矩。」李涵章揭開了心裡的疙瘩,有一搭沒一搭地插話,「那為啥要走呢?」

「解放了,要過安穩日子了,想家裡的老人呀!」田老闆抓住李涵章的手說,「兄弟,落葉歸根,船要靠岸啊。再說,兒子咋辦?我不能讓他們不知道自己是哪裡的人,是誰家的後代呀!」

田老闆說完這話,慢慢低下頭,一會兒就發出了輕微的鼾聲。但李涵章卻被他的一句「落葉歸根,船要靠岸」給驚醒了。他回想著田老闆的話,回想起他說西河的那些話,他相信田老闆說的是實話,因為他雖然沒去過西河,但卻去過古城,去過古城的觀音廟,而且在他心裡,還一直藏著一個想不透的謎。

抗戰後,他奉命送程漢松將軍的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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